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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眉老者姓乐,家中世代都是相马好手,据说传至老者这辈,已历九代,故而自个儿本名无人熟记,皆是以乐九相称。
城中百姓的马儿,均由他与这几位徒儿判别好坏,虽不过多干涉马匹繁衍,但也能在喂养打理处提出不少良策;若是马匹有个急症祸及性命,则前去出手相助,城中百姓大都爱马,于是这几位相马师的威望,丝毫不在大家之下。
“此马毛色虽是杂乱无章,可仔细瞧瞧体态,摆明了是匹不可多得的良驹,你们几个岁数分明比我小上不少,可论到老迈昏聩一说,怎得还走到我头前去了?”
乐九显然动了肝火,一张老脸阴沉得很,环视几位老弟子。
而那几位白发苍苍的徒弟,皆是噤若寒蝉,并无一个敢出言辩解,只是将脑袋压了又压,恨不得钻到桌案下去。
乐九门下师规极严,依他自个儿的话说,教授相马一门,不可出得半点差错。
乐家祖上曾给古国之君择马,要在数万的奔腾野马之中选出顶好的数匹,且要说出择选此马的缘由,倘若有半点含糊不清,君驾之前胡言乱语,那便是杀头大罪,容不得半点马虎。
于是乎门规严整至极,近乎到了严苛的地步,行事都得三思后行,万不可只扫一眼便妄下论断,此为立门之本。
好一会功夫,乐九才将气息喘匀,长叹一声道,“非是说我乐九不可容错,相马一术极难,绕是我也有看走眼的时节,再说不凑近观瞧,肩蹄肚口哪能看个清楚,乐家初祖有窥皮知骨的能耐,可流传如是多代,这么个神妙能耐,早就不存于世喽。”
“可即使如此,也得三思后行,千万不可轻易便下了论断,毛色杂乱也好,牙口缺憾也罢,总不能有些瑕疵,就说这马乃是劣马,落到旁人耳中,岂不是将这一门的口碑都亲手砸得稀碎?”
乐九眉眼低垂,心头不由得一时发堵,“到我这年纪,休说大限已到,就是身外的棺椁都已压到了脑瓜顶,还有几日可活?可即使是我归老,这相马一门也得留着。
可按尔等先才所为,我那些个徒孙,学成之后,又该是怎样的德行。”
“师父,我等皆知错了,往后再不敢胡言,还望师父莫要再动肝火,保重贵体才是,我等甘愿受罚。”
一位须发黄白的老者起身,躬身行礼道,神色极为愧疚。
乐九闭目道,“罢了罢了,你们且先回府,抄相马经义十遍就是。”
众人领师命,皆是行礼告退。
众人走后只留下,乐九费力地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卷脆生竹简,摩挲良久,才缓缓自语道:“这些个老行当呦,不晓得还能挣动多少时日。
现在看来啊,甭管是里头外头,大抵都没差,老黄历总得翻篇,可这黄历有用无用,却是无人知晓,更无人在意。”
“年少那辈大都前去阮家书楼观书了,端的是好生无趣,不如咱俩喝两盅,也好解解心中烦闷。”
乐九还未回过神来,酒馆门帘一挑,便走进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看岁数大抵同前者相仿。
乐九冷哼,将那枚竹简又塞回怀中,朝来人冷言冷语道:“城主大人大驾光临,小老儿这就给您请安了。”
说话之际就要俯身行李,却被那老者眼疾手快地一把托起,笑骂道,“你啊,一向嘴上不饶人,我还不晓得你这性子?赶紧坐下歇息片刻就是,莫要闪着你那金贵老腰,到头来又让郎中犯愁。”
乐九与城主相对而坐,面色却依旧难看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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