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奄奄一息的高邈强睁双目,喉管吹出的细风微弱而断续,“天下事……尚可为,恒之……勉之!”
“勉之”
是条船,不断催江永往晦暗而浓厚的云雾里闯,然而无人告知这水下有鲸鲵还是恶蛟,云雾的背后是平湖还是悬崖。
望着油尽灯枯的高邈,江永猛然又想起自己的父亲。
他的喉咙和心头都堵得厉害,想哭叫,发不出声,想求救,寻不见人,想逃离,偏又动弹不得,最后只是平静地颔首,应下高邈的要求,“高公放心,江永死生以之。”
有些人的逝去是一瞬间,有些人则需要很多年。
当摇天撼地的哭声在他的身后响起,江永觉得自己又死去了一些——然而也只是一些,剩下的他仍会在风雨的撕扯与恩怨的裹挟下继续坠落,无人援止,无人相伴,就这样消逝,消逝,消逝……
江永望向天边,灰白的云絮丝丝缕缕地交织在一起,边缘被夕阳烫成暗金色,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天上剥落下来。
“近来琐事冗繁,竟不知立轩谢世,”
听闻高邈丧讯,薛青玄先是一怔,随即轻声叹道,“高邈此生为人臣,为人子,始终无愧。
能底于是,可谓功德圆满。”
江永听他如是说,脸上微露讶异,“薛公能出此言,江永无限感佩。”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来如风雨,去似微尘(注4)。
这一代一代的人啊,”
天色渐渐沉暗下来,庞然的树影向他们扑来。
又一名宿敌走了,曾经属于他们的时代正一点点消隐到黑暗中。
薛青玄没有感到一丝欣慰,他只觉得悲凉,“曩昔共游一途、同宴一室者,如今已是大半凋零。
今日一别,你我恐再无生聚之期——恒之,还有易之,随我到船上坐坐吧。”
上船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江流不曾与薛青玄打过交道,自是无话可说。
江永与薛青玄之间有太多的新仇旧恨与惺惺相惜,只有缄默才令他们感到充实。
“世人皆视老夫与冯渊于一类,在恒之眼中却似有不同,”
烛光倒满了酒杯,终是薛青玄牵起话头,“敢问江元辅,冯渊既已瘐毙,老夫又是何德何能,可以善其末路?”
江永饮下一口三白酒,没有回答。
蔡知秋安静凝视着江永半隐在灯影里的侧脸,苍白,单薄,如同观世音手中圣洁而易碎的瓷瓶。
他应在年少时便懂得了言语的分量,知道每说一句话便是将一部分的自己交托出去,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去伤害,就会有一部分自己因之而死。
“我有件礼物要送给薛公。”
江永放下酒盏,对薛青玄笑道。
匣中是支短管燧发火铳,另配有药罐、铅弹、木棍与燧石。
薛青玄手持铳柄把玩片刻,笑道,“莫不是此物未能装备三军,权且充作赏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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