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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延之说:“我今晚不回来睡,你早点安歇。”
嘉安没有应声,却突然喃喃地道:“你看这些人,一个个的……都陪过他了。”
说出这样的话,他终于觉察到自己的悲哀究竟在什么地方了。
顾延之脚步猛地一顿,喝喝冷笑起来,“小安子,你不要命了。”
嘉安知道他已经会了意,便不再说话,任他掩上门振衣走了。
嘉安留在他房里,倒在床上,手在枕头下面垫着,摸到一册书。
他把书抽出来,是清平山堂话本。
嘉安用指甲在纸上慢慢地划,铅印的小字很快就拖出几道黑漆漆的印痕,像哭花了妆的女孩子,在黑夜里同他面面相觑。
他一点点地把那页撕掉丢在地上,又撕下一页,天暗了,冷风哀鸣似的从窗缝里钻进来,填满了黢黑的房间,僵硬感从头到脚泼下来。
天青色帐子挡着月光,那册书已七零八落了,嘉安抬手把两边帐子全都放下去,做了一间暂时与世隔绝的囚笼。
顾延之恨沈青宛吗?顾延之恨景承吗?那他自己呢?好像恨谁都不对。
嘉安陷入了迷惘,唯一能分辨出的感觉,是恨不能从胸口呕吐出来的钝痛。
他和顾延之都心照不宣地避免再提起沈青宛,好在轻易也不会同她碰见,但寿光殿的人免不了要传她的闲话。
最初几个月她的确受宠。
建元帝的猝死给了景承很大的打击,大家都猜他大概想要个孩子,好把这段难熬的时候挺过去。
但荣妃始终没有喜信。
景承召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终于像忘了她似的,不再同她见面了。
可是有一次他们迎面同沈青宛撞了个正着。
那是第二年六月里,桐花尚未谢去,前日下了一场大雨,步道上散落着打湿的花瓣,他们抄近路横穿御花园去茶房,一抬头便碰见她。
她穿了件枣红缎子滚葱白边的衫子,上面绣着兰花,墨绿色织金褶裙,梳着高耸的朝月髻,三两支花样繁复的金钗绾在墨云般的头发里,一个宫女扶着她的手,还有一个在跟在后头打扇。
是顾延之先看见她的,当时就停步不动了。
嘉安扭头就走,被顾延之一把扯回来,“别不识好歹,”
顾延之骂他,“你在这里跟谁怄气?”
沈青宛也看见他们了,隔着十几步远近,她脸上的神情丝毫未变,像不认得他们似的,缓缓地走着。
那条石子路很窄,顾延之向旁边花丛中退了两步,朝着湿滑的泥地里毫不犹豫地跪下去。
“娘娘万福。”
嘉安吃了一惊,立刻也跟着跪下去。
他有些恍惚的错觉,身边这人早已经不是顾延之了,非但不是顾延之,甚至连个人也算不上,只是个戴了面具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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