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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彻底得罪了唐金福,不难想象对方怎么报复他。
身边每天都要演些不见血的杀人戏码,有亲眼见的,也有听说的。
今天就算是把自己兜进去了。
他忽然开始生自己的气,其实不该这么早就和唐金福撕破脸的,倘若吊着他的胃口,大概也不会怎么样。
现在闹得这样难看,甚至动起手来了,难说自己就不是下一个谢宝泉。
当年宝泉多么风头,只是得罪的人太多。
后来他们整治他,故意灌他酒,一半怂恿一半威胁,叫他喝醉了站到长阶顶上去,后来七手八脚的,有人推了他一把。
摔断了腿,大家还说是宝泉自己不好,他不逞能也不会失脚跌下来,那么高的地方。
宝泉不能动了,不知是谁捉弄他,把房里的炭盆藏起来,开着窗,一眼可以万年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景承的样子了,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去的事在这对视的片刻时间里复苏了,嘉安一下子记起来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暗地里惦念一个人,像偷偷摸摸地写一本永远演不到结局的戏文,景承同他笑一笑,他便可以整夜地睡不着,幻想出十几种可能的后续,尽管它们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种感情非常危险,所以非常辛苦。
现在,在那暧昧的暖红色光晕下,嘉安从烂醉里攫住一点残存的意识,跪着向景承爬过去。
“……奴才叩请皇上……圣躬万安。”
衣袍在地上拖得全是雪,反正都是皇上脚底下的东西,不在乎怎么把自己放得更低一些。
今天还是景承登基后他们头一次碰见,这句请安的话说出来,浑身有种异样,皇上似乎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这么晚,还不睡哪?”
嘉安轻声道:“皇上不也没睡呢。”
“朕睡不着。
你也睡不着吗?”
他听出点不对来。
做主子的,不该跟底下人这么说话,不知道是从哪句开始不对的,他又开始怀疑自己,也许景承没别的意思,在皇上眼里他应该只是个寻常的太监,从以前就一直这样。
景承绕过他,弯腰把地上的酒壶拎起来摇了摇,壶里还剩一小口,汩汩地发响。
嘉安突然反应过来了,跪着转个身,脸朝着他。
心里慌得像团浸了水的麻绳,越急就越解不开,规矩全都忘了。
景承仰头把那口剩酒倒进嘴里,不屑地笑道:“喝的什么东西,甜唧唧的。”
嘉安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立刻又垂下头,脑子嗡嗡作响,像沉重的锣鼓的余音,景承也在看着他。
狭长弯曲的壶嘴,还沾着着他啜过的水痕,近似可算一种亲密的接触,景承盯住他,居高临下,仿佛早知道他会抬头似的,眼神在那里等他。
心口里怦怦地撞着,他不确定那究竟是不是挑逗。
苏州话里有个词,他们叫“豁翎子”
,戏台上头一抖,半人长的野鸡翎子飞来飞去,代表一些喜悦或愤怒的暗示,倘若另一人迎合了这种暗示,便是接了“翎子”
,可以使台下看戏的人得到一种心照不宣的满足。
还是说回到这上头,皇上有没有暗示他什么?“……奴才不知道皇上会来寿光殿,无心冲撞了圣驾,皇上恕罪……”
景承无声地笑了,打断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嘉安噎住了。
其实他根本没什么值得景承长久记住的理由,也想过很多回,景承一定早忘了他。
但真到证实这个猜测的时候,他仍然觉得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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