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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的余威尚烈,海上朔风刮得人脸面生疼。
陈九川自奉旨出使,辗转到了这佛朗机地界,算来已有一段时日了,在这海港赁了一间小楼住着。
这日他应葡萄牙商馆书记官阿尔曼之约,带着贴身小厮李贵,沿着海港石道缓缓行来。
只见那海港边泊着的巨舰,高逾数丈,桅杆直插云霄,铁索如蛛网密布,浑不似大明水师之制。
沿岸一溜石屋,皆以方石垒就,不施彩绘,白得晃眼,屋顶平平无奇,不翘不飞,与中土规制大异其趣。
这些景象他初来时也着实惊异过一阵,如今日日经过,倒也看得惯了,只是每见那石屋顶上竖着的十字架子,心里总有些不自在。
李贵跟在身后,仍是一副管不住嘴的性子,瞧见几个番人水手敞着怀在码头搬货,便凑上来道:“老爷,您瞧那些黄毛番鬼,入了冬还敞着怀,也不怕冻出病来。”
陈九川横了他一眼,道:“跟你说了多少回,休得‘番鬼番鬼’地乱叫。
咱们在这里才是客,人家眼里,咱们这长衫方巾,何尝不也是古怪的?”
李贵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言语。
行不多时,已到商馆门前。
那窗格上嵌着的杂色玻璃片,陈九川头一回见时还觉新奇,如今也只当寻常了。
这阿尔曼已在商馆做了七八年的书记官,与陈九川打过数次交道,彼此算是相熟的。
只见他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窄领短衫,襟头铜钮擦得锃亮,正弯腰摆弄那架总也走不准的自鸣钟。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笑着打了声招呼,汉话虽仍是磕磕巴巴,倒比初见时顺溜了不少。
阿尔曼将二人让进里间,吩咐仆人捧上饮食来。
桌上照例摆着那套明晃晃的刀叉,盘里是一大块牛排,四面焦黄,刀刃一划,仍有粉红的汁水渗出来。
李贵在一旁伺候着,虽跟了大半年,仍是对这半生不熟的肉食瞧不惯,悄声嘀咕道:“老爷,这东西还带着血筋儿呢。”
陈九川却已见惯了,只淡淡道:“入乡随俗罢,他们千百年都是这般吃过来的。”
说着,倒也拿起刀叉,慢慢地切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阿尔曼见了,笑道:“陈先生如今用刀叉,很好了。”
他一面说,一面拿自己那柄银光闪闪的刀子比划了一下,又忍不住夸耀起来,说这刀叉的钢火是波尔图的匠人所造,锋利无比,远非东方可比。
陈九川放下刀叉,把袖子往后一拢,淡然道:“倒也惯了。
天下之道,随处而在。
你们佛朗机人居于海陬,性子本就鸷悍,非此利器不能进食。
你只瞧这刀叉磨得精细,便知其心智专于攻伐,这也是‘格物’的一节。”
说着,他话锋一转,指着那叉尖又道:“你看这叉尖利无比,不像我们宴席上的筷子,有着中庸和平的意味。
孟子所谓‘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器具如此,行事也就带着一股子掠夺的戾气了。”
这一番议论,把个阿尔曼听得云里雾里,只隐约觉着不是夸赞,便挠着一头黄发,嘿嘿傻笑。
阿尔曼大约是觉着在刀叉上失了面子,便急着要扳回一城,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番话,大意是葡萄牙船坚炮利,游历过的国家无数,从大西洋到印度洋,处处有他们的商馆和炮台,皆是靠着佛朗机火铳的威力。
说到兴头上,更取出一柄尺长的木管来,两头嵌着玻璃片,名唤“千里镜”
,拉着陈九川登楼远眺。
陈九川接过凑到眼前,果然连极远处的孤帆都看得毫发毕现,心下虽暗暗称奇,脸上却不肯显出分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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