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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衍其实也是从山里走出来的孩子。
他的童年记忆,早就在几十年的商海沉浮里被纸醉金迷磨得模糊,可关于饥饿的那一笔,本该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却被他亲手埋在了记忆最深处。
幼年赶上连年旱灾,颗粒无收的山村留不住半粒粮食,全村人拖家带口往外逃荒,他和爹娘走散,躲在破山神庙的草堆里苟延残喘,全靠路过的老奶奶塞的半块带着体温的烤红薯撑着才活下来。
那半块红薯的甜香,混着山神庙里潮霉的干草味,曾经是他对“活下去”
最深刻的注解。
从那之后,他攥着唯一半支捡来的铅笔头,在桐油灯光下翻烂了翻印的课本,天不亮就爬起来翻山读书,脚上的草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终于凭着一股不要命的劲考上了大学,一步步从大山沟里走了出来。
几十年打拼过去,他白手起家挣下亿万家产,住进了占地几亩带恒温泳池的半山别墅,餐桌上常年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山珍海味,刀叉用的是嵌着银边的骨瓷,早已习惯了米其林大厨定制的低卡餐点。
他早就把幼年蹲在山路边啃冷红薯、饿得肚子咕咕叫的滋味,忘得一干二净。
在商场浸淫多年,他早习惯了站在财富金字塔的顶端俯视所有人。
在他的逻辑里,这是个公平的世界,所有底层的苦难,本质上都是当事人不够努力——不够能拼,不够吃苦,才会被困在泥泞里爬不出来。
他见过太多找上门来求捐助的公益项目,只当是别人想从他口袋里掏钱的幌子,听过太多山区孩子的故事,也只当是渲染苦难博同情的营销套路。
他从不相信什么感同身受,更不愿意把真金白银扔到他看不见的大山里,直到那一天,他走进了林青柠编织的那片柠檬黄幻境里。
在幻境里,他重新变成了那个旁观者,却伸手攥住了一只冻得开裂的小手——那只小手瘦得硌人,指关节肿得像发面馒头,掌心里攥着皱巴巴的几分毛票,捏得票子都发了潮。
孩子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星星,小声说攒了三个月,就想买一支属于自己的铅笔。
那一瞬间,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幼年那个攥着半截铅笔头蹲在墙根背书的自己,和眼前这个孩子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那种深入骨髓的饥饿,那种攥着一点点希望不敢松手的卑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了他的心口,烫得他灵魂都在发颤。
这么多年,他拼命往前跑,把过去远远甩在身后,却从来没有想过,他早就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走出来的,更忘记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孩子,还停在他当年出发的地方,攥着同样卑微的希望,在寒风里等着一个走出去的机会。
第二天清晨,头版加粗的黑色标题瞬间就炸了锅:“地产大亨顾知衍捐出三亿善款,成立山区儿童教育专项基金会,承诺每年注入集团十分之一利润。”
头版那张顾知衍的半身照,眉眼还是当年那个雷厉风行的地产大佬,可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过去没有的柔软。
街头行色匆匆赶地铁的年轻人看到标题,停下了刷短视频的手指,对着报道反复看了两遍,不敢相信那个一向以“铁公鸡”
着称的地产大亨会拿出这么多钱做公益。
舆论瞬间炸开了锅,网络上什么说法都有:有人说他前两年被爆出偷税漏税的旧闻,这是拿着三亿花钱洗白,给自己攒名声好拿新地块。
有人骂他是被那些喊着“福报”
的公益组织洗了脑,好好的钱不拿去开发新项目赚更多钱,非要扔三亿去填山区那个无底洞,简直是疯了。
还有人说他是身体不好要攒功德,给自己死后铺路子,说来说去,没人相信他是真的为了山里的孩子。
可这些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顾知衍根本一点都不在意。
他坐在自己办公室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阳光从落地窗斜斜洒进来,落在他攥着宣传页的手上,那张薄薄的纸页被他捏得边角发皱。
那是林青柠发起的公益项目宣传页,宣传页最醒目的位置,印着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的山区小女孩站在破旧的学校门口,身后是掉了漆的木质校门,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睁着一双干干净净的亮眼睛,直直望着镜头,眼神里满是对山外世界的向往。
顾知衍指着这张照片,抬眼对着办公室里满屋子质疑他的股东和高管,声音带着一点五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不易察觉的颤抖,说:“我活了五十年,在这张照片之前,我从来没有真的‘看见’过他们。
我总说穷是因为不努力,可我忘了,我当年能走出来,靠的不仅是努力,还有那半块陌生人给的红薯。
现在这些孩子,连那半块红薯、连一支属于自己的铅笔都没人给他们,他们再努力,又能往哪里走呢?”
满屋子的质疑声,被这一句话说得安安静静,没人再开口反对。
此刻的林青柠,正站在市中心写字楼楼下那棵百年梧桐的斑驳树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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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风带着点春末的柔软,卷着鹅黄色的梧桐叶打着旋落在她的脚边,吹起她素色衬衫的衣角,发梢带着一点点风的温度。
头版上顾知衍的名字清清楚楚,她看着顾知衍的专访,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没有激动,也没有炫耀,就像只是看到了一件本该发生的小事。
垂在身侧的指尖,又泛起了一点细碎的柠檬黄微光,像把碾碎的星光落在了指尖,温温柔柔的,不刺眼,却带着暖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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