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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爷眼神示意。
大海忙不迭地点头,起身一壁引了四爷进去。
邬先生在如意斋的后堂里躺着,四爷瞧她并无睡意,不由打趣道:“平日里顶爱看书的一个人,如今怎么倒大白天睡觉了?”
邬先生见四爷进来,慌得随手从床头上拣了自己瓜皮帽遮一遮乱掉的辫子,翻身恭敬磕头道:“恭迎皇上。
皇上,草民衣冠不整失仪,请皇上赎罪。”
四爷见他惊恐,便也收起了玩笑的神气,道:“你坐着。
大海、苏培盛,扶着邬先生坐好。”
寒冷的季节,邬先生穿了一身滚毛边绣小朵菊花的厚实棉袍,脸上带着一抹焦灼愧疚的神气。
他煮酒烹茶,恭敬地坐在轮椅里,下首的位置。
待品一杯茶寒暄完毕,修长入鬓的长眉如长剑一钩,轻扬而起:“皇上,草民今天确实在思考精神不佳。”
四爷半是玩笑道:“朕前些天一直被事情耽搁没来潜邸,邬先生还在生朕的气么?”
邬先生一向正气的面容露出一丝浅浅的哀伤与自责:“皇上忙碌,草民知道,只惭愧自己这残疾双腿,无法继续为皇上效力。
皇上登基,事情一件一件,草民冷眼旁观,只是觉得如今大清形势越来越叫人心凉。”
邬先生手里的水壶在茶壶上无意划过,留下一道利落而清浅的水流,“比如太上皇、比如庆王爷、比如十四贝子,草民只觉得皇上不论怎么做,都是为难。”
邬先生浅浅一笑,那笑容里浮起一缕清冷的疏淡:“请问皇上,对十四贝子还有多少兄弟情呢?抑或是你可是纯粹为他而恢复多尔衮王位,对群臣采取温和态度?”
四爷举杯,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容:“邬先生明知,何必再问?朕与邬先生所想都是一样,形势要人心凉,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唯有不同的是,朕对人间尚有所求,而邬先生则无欲无求。”
邬先生嗤地一笑,薄薄的唇如一双凌厉的刀片,含了一缕微带深情的笑意:“草民倒是想有欲有求,不过是想不起罢了。”
他正一正头上略有歪掉的瓜皮帽,“这些日,草民也真是担忧,偏叫前来给守灵官员求情的人裹挟的,动弹不得。
草民只瞧着庆王爷对圣母太上皇后的话十分上心,而圣母太上皇后呢,却只对他身为王爷·皇上的亲弟弟能给十四贝子求情上心。”
四爷粲然一笑:“你也发觉了各人的心思么?”
“从前草民不过觉得圣母太上皇后性子平和,不是生事的人。
如今庆王爷生病的事情闹出来,却原来她对皇上大有怨意。”
邬先生顿一顿,仰起瘦削凌厉的脸庞,语气中难掩哀戚之情,“只是她到底乍然居高位,哪里知道郑伯克段于鄢这六个字的厉害!”
郑伯克段于鄢!
这六个字几乎如针一般扎到心上,若在上辈子,四爷或许会因这四字伤痛绝望。
然而此时此刻,痛楚的感觉不过一瞬,取而代之的已是麻木的感觉。
伤心么?也曾被逼入绝境乃至生不能生,痛不欲生。
然而如今,伤心过了,也就不伤心了。
只觉得为了这样的母子情分是很不值得的,所余的,不过是对往事的麻木而已。
邬先生的容色淡然了下来,伸手拨一拨茶桌上垂着的鬃掸佛尘的花瓣,花色呈檀香色,细管如丝,或直立、或飘散,看起来毛茸茸的自我可爱,宛若道家佛家境界老顽童,又好似幼崽顽童天真软萌。
“庆王爷对圣母太上皇后没有一丝抱怨只有孝顺的情意,草民自认做不到。
草民认为十四贝子夫妻是万万做不到的。
所以圣母太上皇后无论多想十四贝子福晋能再交好庆王福晋,也不过是想想而已。”
邬先生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四爷也不好说什么了。
然而他到底按捺不住,劝道:“过去终究是过去了。
到底是有情分在的。
如今邬先生的舅舅一家牵扯进吴存礼贪污案,邬先生忘不掉曾经的仇恨,必然念着表兄妹妇孺幼小。
刑部尚书佛格上折,妇孺孩童们在被判流放的时候提起来邬先生。”
邬先生眸光在瞬间黯然了下去,如被抛入湖水的烛火,转瞬失去了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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