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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慢击五下,再快击四下,便是五更四点到,大多数人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起床。
有快手快脚的已经点了火,去引在屋中间靠墙桌子上的浅盘陶灯盏,盏内烧的是廉价荏油,灯盏光晕虽小,却足以照明。
应池同大家一样,把作打底衣的圆领对襟长袖衫塞进素色麻布褶裙里,裙带系在胸口上方,然后套上与裙相配的半袖麻布对襟衫。
这是宅里的统一样式,粗使女婢都是这身打扮,而在长度及踝的裙里面,却还要再穿上袴——就是那同样到脚踝收口的带裆裤。
炎炎夏日里,每次开始穿的时候,应池都忍不住在心里烦唱一句:真真是热煞我也。
只是今日,噩梦的余韵还在,她心境不佳,实在不愿去苦中作乐地自洽,只匆匆穿好衣服,借着微弱的光线,在床边穿短布袜子和粗布鞋。
“菊英,我已经帮你在盆里打好洗脸水了。”
芝芝进门来,冲应池眨眨眼道。
她是最早起床的那一类人,向来会比大多数人早起一刻钟左右,早就去盥漱、揩齿、栉发,现在已经收拾好准备上工了。
“多谢。”
应池轻声出口道谢,可话音刚落,就响起一道尖锐的骂声:“菊英你个短命促寿的野狐媚子,你就不能小点声!
没看见我还睡着呢!”
又是连云,旁人收拾谈话的声音这么大,她都听而不闻,就逮着应池一个人辱骂不休。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从她典身到这鲁郡公第为粗使女婢的第一日就没断过。
应池未发一言,只顾蹲在地上系上鞋子,微弱的光透过睫毛,在她不动声色的脸上投下两弯模糊的阴影,却遮住了她眼底倏忽而过的晦涩冷意。
和应池同做过活的人都知道,她总是垂着眼,安静地立在人群边缘,不争不抢,是个脾性温顺的。
旁人和她说话时,也是微低着头,对谁都唯唯诺诺,你只能从她口中得到个“好”
或者“是”
,不爱笑也不爱说话,也从不和众人嬉笑打闹。
这些……不过是她为生存下去所维系的假象,自到这儿,她一直都是低调为人,藏拙行事,即使被这样恶意对待,透着烦闷压抑,也只装作浑不在意,因她的身份不适合与人起冲突。
点卯唱完名,个人都分了差事,应池则是被分着去擦回廊的朱漆栏杆,跪着去拭地,在晌午之前,她要把这院儿的栏杆擦个遍。
每日皆如此,这活干了三个月,刚开始的时候,膝盖、脚踝、腰和背,没有一处是不酸疼的,后来慢慢地竟也习惯了。
无声的侵蚀,在这个朝代若身为下等人,仿若连痛苦都是理所应当的,更何况对应池而言,心里的压力更甚过身体百倍、千倍。
她生长在平等自由的现代,怎会心甘情愿沦为封建礼教下的提线木偶?
可二十一世纪的阳光终究照不进这里,应池不止一次看着初升的太阳发呆,温暖越将她包围,也越觉孤寂。
但至少,日月星辰,和她所熟知的那个世界……是一样的。
早饭是一碗脱粟饭外加焦黑的烤胡饼,前些日子春末,还能吃到微涩的榆钱粥,如今是没有了。
天天都是如此的饭食,味道比减脂餐还要难吃,食之无味,应池每次都草草应付吃几口,她已经习惯这种微饿的状态。
“七娘子这是怎么了?”
“不晓得,阿郎为着什么事,竟将七娘子罚得这样重……”
自过午后,应池听到类似这般的窃窃私语不下四五次,谈论到最后也没人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直到她费劲地倒完脏水拎着桶回来,却被管事刘嬷嬷派去小厨房煮乌梅饮。
日头斜切过瓦檐,晒得小厨房门前的石阶发白。
应池把拨火棍掷在地上,颇不在意地将那素色麻布褶裙连同内里收口到脚踝的带裆裤,一同撩到了大腿根。
她两膝微屈着,箕踞在灶台前的木凳上,是以用那蒲葵扇慢条斯理地扇着散热,却也无济于事。
这儿闷得活像是刚熄火的炼丹炉,火烧起来更是烤得应池脸发烫,怪不得院内的女婢们都不愿揽这活,遂才打发给了她这不挑不抢的‘木头桩子’。
当下的心情便也被带得烦躁几分,应池不禁长吁短叹地埋怨起老天的不公来,好端端地为何要把她弄到这鬼地方来体验生活?
也怪她时乖运蹇,不过是海边冲了个浪,就高端地玩了把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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