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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郎中仰起头,一脸的笃定,“李翰林当时那脸,唰一下就绿了!
支吾了半天,才憋出句‘圣虑深远’……啧啧!”
他学着李翰林窘迫的样子,引得周围几人发出低低的嗤笑。
听着周围同僚的回应,他自己也不屑地哼了一声:“依我看呐,八成是哪个翰林庶吉士私下里嚼舌根,议论朝政,被这深宫里的奶娃娃听了一耳朵去,鹦鹉学舌罢了!”
“正是此理!”
通政司参议立刻附和,语气同样轻蔑,“这小皇帝,养在深宫妇人之手,哪懂什么民瘼不民瘼?只怕他连宫门外米价几何都不晓得!”
他话锋一转,带着赤裸裸的鄙夷指向另一个目标,“至于那没卵子的……”
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厌恶,“……米价他肯定门儿清!
听说他有个干儿子就在通州管着漕粮,那库房里的陈年霉米,都能被他们倒腾出新米的价儿来!
这竖阉的手,伸得当真是比驴吊还长!”
他这番对王振贪腐的赤裸指控,配上那粗鄙却形象的比喻,瞬间戳中了在场不少官员的痛处和怨气。
值房角落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低哄笑。
尽管夹杂着老实持重者的几声“嘘——小声点!”
的提醒,但堂内气氛已充满了对权阉的鄙夷和对幼帝的嘲弄。
内厅里,杨士奇虽在批阅奏章,但耳力犹在,这些压低的议论隐隐飘入耳中。
他笔下未停,只在心中微叹一声,群臣这种心态,他心知肚明,也默许其存在。
一个九岁尚未亲政的皇帝,在帝国庞大的官僚群体面前,天然就是被保护和教导的对象,而非真正的决策者。
他需要的是稳定,是“主少国疑”
时期的平稳过渡。
至于小皇帝偶尔显露的“早慧”
?
杨士奇虽有忧患,但他更希望是身边近侍的刻意引导或孩童的偶然灵光。
眼下最紧要的是,王振的跋扈和其党羽的贪渎,却已愈发长成朝堂的毒瘤,甚至开始侵蚀大明的根基。
就在旬日之前,他与杨荣、杨溥三人联名,以最隐秘稳妥的渠道,将一份密奏直送慈宁宫!
奏中详陈了王振及其党羽在宫禁、厂卫、工部采买、乃至边镇军需中弄权、贪墨、安插私人、阻塞言路的种种劣迹!
他们恳请太皇太后以雷霆手段,整肃内廷,遏制王振,否则国本动摇!
但这份密奏送出之后,却如石沉大海。
太皇太后,您究竟是何意?是有所顾忌,还是……等待时机?
等待的煎熬,远比处理眼前的政务更让人心力交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思绪,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案头那份户部漕粮损耗的陈情上。
罢了,眼下能做的,唯有恪尽职守。
杨士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腕轻转,笔锋落下,在手底奏本上清晰地写下:“该部所奏尚属详实,惟开支浩繁,着再核减三成具奏。”
繁杂的国事如同潮水般重新将他淹没,暂时冲淡了那份悬而未决的焦虑。
而下首的杨溥则没有首辅的这么多忧思,他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数字世界里,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杨溥信奉的是务实,是解决眼前一个个具体的钱粮物料问题。
至于皇帝是英明还是懵蠢,对他而言,远不如眼前的预算平衡来得重要,只要三杨同心,内阁运转如常,这大明两京十三省的江山就乱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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