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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下班,理所应当;月亮出场,天经地义。
可如果“天经地义”
本身失效了呢?我回到椅子上,思绪飘得更远。
月亮为什么必须出场?是谁规定的?是一份亘古的劳动合同吗?甲方是宇宙,乙方是月球,条款是反射太阳光,稳定地球潮汐,顺便启发了无数诗人、疯子和恋人?它有没有薪俸?是星光作为奖金,还是永恒的环绕飞行本身就是报酬?它会不会有职业倦怠?亿万年来,重复着相同的阴晴圆缺,看着脚下这颗星球上,物种更迭,文明兴衰,爱恨情仇像海浪般涌起又平息,而它始终沉默,顶多变换一下被照亮的脸庞弧度。
它会不会在某一个像今晚这样的时刻,突然觉得累了,烦了,不想再配合这出宏大的、名为“昼夜交替”
的舞台剧了?它会不会也想“翘班”
,去宇宙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静静地待一会儿,不反射任何光,只是做一块纯粹的、冰冷的石头?这个想法让我几乎要笑出声,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寂寥握住。
如果月亮真的可以选择,那么它此刻的缺席,是一种沉默的抗议,还是一次任性的度假?抑或,它遭遇了什么不测?被路过的星际尘埃云遮挡了?不,那应该只是暂时的模糊,而非彻底的消失。
被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绑架”
了?像一部蹩脚的科幻片开头?我摇摇头,赶走这些过于离奇的猜测。
也许,它只是……迟到了。
就像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的那样,因为某些意料之外的琐事耽搁了。
也许它在路上遇到了熟识的彗星,多聊了几句;也许它在精心擦拭自己某个环形山上的尘埃,忘记了时间;又或者,它只是单纯地想看看,如果它不在,这个习惯了它存在的世界,会作何反应。
,!
世界似乎并无剧烈反应。
至少,我目光所及的这片城市角落,一切如常。
路灯按时亮着,便利店彻夜营业,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
没有人大喊“月亮不见了”
,没有骚动,没有警笛。
大多数人或许根本还未曾抬头。
现代人的生活被太多近处的、琐碎的光源填充,手机屏幕的光,电视机的光,车灯的光,早已冲淡了我们对头顶那片古老光辉的依赖和敏感。
月亮的缺席,成了一件只对少数仍在仰望的人生效的秘密。
这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凉,又有一丝窃喜。
悲凉于某种联结的断裂,窃喜于自己或许是少数察觉这断裂的人之一。
像一个知晓了惊天秘密的守夜人,在普通的夜色里,感受着一种不普通的缺失。
等待变成了观察,观察这没有月亮的夜晚。
夜色失去了层次,变成了一块厚实的、毫无纹理的黑天鹅绒,沉沉地覆盖下来。
星星似乎比往常醒目了一些,但它们的光芒是尖锐的、零碎的,无法连缀成片,无法像月光那样流淌、弥漫。
它们是钉在夜空上的银钉,坚固而疏离,缺乏月亮那种温润的、具有感染性的影响力。
远处工地上塔吊的指示灯,红得刺眼,一下,一下,像这城市夜晚机械的心跳。
没有月光来中和,这些人造的光显得愈发跋扈和孤独。
我开始想念月光。
想念它如何将粗糙的世界打磨得光滑,如何给平凡的景物披上梦幻的薄纱,如何在积水洼里复制另一个颠倒的、静谧的宇宙。
想念它如何让影子变得清晰而富有戏剧性,如何让夜风仿佛也染上了银色的凉意。
想念那些在它注视下发生过的对话、誓言、沉默和别离。
月亮不仅仅是一个天体,它是一个巨大的情感容器,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一个能让我们对自身孤独产生审美距离的镜面。
它的缺席,抽走了夜晚的魂。
不知不觉,我可能打了个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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