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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目光”
似乎穿透了我,看向我身后那扇紧闭的门,看向门外更远的地方。
“巢,不是屋顶和四壁。”
那意念的传达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是光熄灭前,影子找到的角落;是声音消散后,回声栖息的地方;是所有奔波、所有生长、所有喧嚣与遗忘……最终躺下来,不再想要去别处的……那片安静。”
他顿了顿,羽毛扫帚轻轻指了指那棵发光的树。
“你看它们。”
我顺着他的指引,再次望向树梢那些颤动的光点。
这一次,我仿佛“看”
得更深了。
在那每一滴光芒的核心,我似乎看到了无数飞速闪过的、模糊的映像:一个孩子松开手,彩色的气球没入蓝天;一杯热茶在冰冷的桌面上,最后一丝白汽消散;剧场散场,空荡荡的座椅上,还回荡着刚才掌声的余温;一句话到了嘴边,却最终咽下,化成喉间一声无息的叹息;一次眺望,在目光所能及的最远处,与虚无相接;一种情绪,浓烈到极致后,突然褪色,只剩下疲惫的苍白……所有未完成的,所有已结束的,所有悬而未决的,所有悄然消逝的——那些我们在生命中产生,却又被我们遗落、忘记的“碎片”
,那些无形的、微不足道的“失去”
,此刻,竟然都凝结成了这样一滴光,挂在这棵不可思议的树上,静静地亮着。
它们就是“暮色”
所要归拢的“万物”
。
不是有形的鸟兽还巢,而是这一切无形的、被我们忽略和抛弃的存在,在这昼夜交替的缝隙时刻,被一种古老而温柔的力量,收集、安顿于此。
这里,就是它们的“巢”
。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从我的尾椎骨爬升到头顶。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明悟,混杂着巨大的悲伤与同样巨大的慰藉。
我想起自己这一生,说过的、未曾说出的话,做过、未曾鼓起勇气做的事,爱过的、恨过的、最终淡忘的人和事,那些突如其来的念头,那些无疾而终的热情,那些深夜脑海里的星光一闪,那些阳光下灰尘般飞舞的渺小愿望……它们都去了哪里?原来,并没有完全消失。
它们只是像倦鸟,在某个“暮色四合”
的时刻,脱离了我这个不称职的主人,飞向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归处,凝结成一滴沉默的光,挂在这棵永恒的树上。
“我……”
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堵着那团光的颜色,那混合了暮紫、海绿与梦黄的、沉甸甸的温暖与凄凉。
老人不再“说话”
,他重新转过身,继续他永恒的清扫工作,将那不存在的、却又无处不在的“碎屑”
,温柔地归拢到树根的周围。
他的身影,在幽光与浓影之间,渐渐变得透明,仿佛本身也成了这院子里的一部分,一种活动的、有意志的景观。
我知道我该离开了。
这里不是我的久留之地,至少现在还不是。
我最终,还是要回到那有着坏了声控灯的楼道、稠厚空气的房间,回到那人声车流、买菜归家、一切向着有形“巢穴”
奔赴的日常世界里去。
我对着那沉默的背影,和那满树无声的光,微微点了点头——尽管他可能看不见。
然后,我转过身,走向那扇墨绿色的低矮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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