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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愧对深情,无以为报的痛楚与悲悯。
嘉靖三十二年的京城,冬日阴寒,连檐角的风铎都哑了音。
张居正肃立于书斋的阴影里,那份深藏的焦灼,却如烈火一般在胸臆间奔突,却终被一层冰封的沉静牢牢锁住。
徐阶端坐在紫檀圈椅中,不偏不倚,果如“四面观音”
的讽言那样慈眉善目,无悲无喜安然缄默。
窗外斜晖浮在他身上,映出一种古井无波的从容。
“老师,”
张居正字字沉凝,敲打在凝滞的空气里,“严氏父子窃据枢要,浊浪滔天,蔽贤路如蔽日月,忠良之士,噤若寒蝉。
学生斗胆,敢问老师,读圣贤书,所求者何?岂可长此缄默,坐视国器蒙尘,纲纪日颓?”
他看着打算继续养望待时的徐阶,声声质问,“老师位极人臣,系天下望。
而今险僚在朝,值此危局,老师当如砥柱中流,奋起澄清。
何故俯仰随人,不置一词?”
最后几字,几乎是从紧抿的唇齿间艰难挤出。
徐阶的目光终于缓缓抬起,深邃如不可测的寒潭,波澜不起。
他轻轻喟叹,声音低缓,透着阅尽沧桑的疲惫:“叔大,汝心如火,其志可嘉,为师岂能不知?然则庙堂之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全身皆震。
贸然直撄其锋,非但不能荡涤乾坤,反恐招致倾覆之祸,玉石俱焚。”
他指尖在案几上划过一道无形的线,“‘忍’字头上一把刀,刀刀剜心。
然欲成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时。
锋芒过露,徒折己身,于社稷何益?”
“忍?”
张居正喉结滚动,向前微倾一步,身形依旧端凝,唯袖袍下紧握的拳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忍至河山破碎?忍至黎元倒悬?老师!
此非隐忍,是……是束手!”
他胸腔里的愤懑似要破腔而出,书斋内碳火氤氲,此刻浓稠得令人窒息,沉沉压在心头。
恰在此时,书斋的门被轻轻敲开,一个面无人色的小厮膝行而入,如风中残烛般抖索着,双手捧上一纸薄笺。
“老爷、张大人。”
小厮的声音不甚平静,深深伏拜下去,“江陵急报,张相公府上……”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张居正的五脏六腑。
他伸出手,动作竟异常缓慢,指尖触到信笺的刹那,如同被寒针刺透。
他目光落在纸上,只觉得墨迹如刀。
“跪禀老爷尊前:呜呼痛哉!
游七万死叩首,沥血剖心,泣告老爷:夫人玉驾已杳,永隔幽冥矣!
忆自去岁暮秋,夫人偶临荆沙河畔,游七侍奉未周,疏于寸步,转瞬之间,竟失夫人所在!
但见烟波浩渺,孤雁哀鸣,惟余素罗披风一袭,飘零于瑟瑟芦荻之间,如寒蝶委地,触目摧心。
自罹此劫,游七肝胆尽裂,魂魄俱丧。
三个月来踏碎芦花,遍索寒浦;叩问渔樵,祷求神鬼,泪血斑斑尽染于秋波。
然则星霜暗换,江水无情,终不见夫人片影,不闻夫人遗音。
呜呼!
苍天何其瞽聩,忍令夫人明珠沉渊,芳魂逐浪!
太老太爷、太老夫人、老太爷、老夫人均肝肠寸断,涕泪纵横,三位小少爷亦悲痛万分。
然夫人踪迹全无,久悬未决,终非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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