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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前几天,徐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朱红的漆器熠熠生辉,描金的箱笼华丽精致,一抬抬嫁妆从库房里被仔细清点出来,准备装入那长长的嫁妆行列。
府外的街道,每日里车马盈门,前来拜贺的宾客络绎不绝,帖子上的人名,从开国勋贵到朝中新秀,几乎囊括了应天府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今日便在自己的院子里,招待了几位自幼相熟的闺中密友,这些密友前来道贺,与她话别之时,场面温馨,但众人言谈间却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小心。
最后,唯有顾成将军的女儿顾素瑛留了下来,她脸上满是愧疚:“徐姐姐,方才是我不好,姐姐好事在即,我不该给姐姐提那些晦气事。”
徐仪静静地看着她,眼前的少女,与她相近的年纪,眉宇间尚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英气与天真。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没有一丝责备:“我知你心直口快,并无恶意。”
顾素瑛的眼圈却红了:“我只是心里难受。
张姐姐和王妹妹她们并没做错什么。
我前几日还收到王妹妹的信,说她新得了只狸奴,等天暖了要抱来给我瞧瞧。
可转眼间,就听说她家被抄了,人也不知被带去了哪里。”
“她才十岁,连《女诫》都背不全,她哪里知道什么叫‘空印文书’?可就因为父亲犯了事,这辈子就都毁了。”
徐仪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总之应该好言抚慰了顾素瑛一番,又让疏绣仔细将人送出去。
方才还充盈着少女笑语的内室,此刻骤然空寂下来,紫檀几案上,新巧的果子,时鲜的糕点,还有上好大红袍,茶汤殷红,香气馥郁,还冒着热气,衬得这一室清冷愈发分明。
姑娘们围坐在一处的景象尚在眼前,她们身上穿着各色锦缎袄裙,绫罗比甲,云鬓花颜,环佩叮当。
然而在这朱门绣户的繁华之下,谁也说不准,哪一日就只能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
今日的盛宴,或许明日便成了醒不来的残梦。
她挥手让侍女们都退下,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
想着那些无辜的女眷,她的心里,说不出来是何滋味。
她徐仪是何其幸运。
生在魏国公府,父亲是开国第一功臣,母亲是知书达理的将门之后。
他们甚至从未想过要将她拘在深闺,教养成一个只知相夫教子的寻常妇人。
他们致力于将她培养成能与马皇后比肩的女子,在外能辅佐夫君,运筹帷幄;在内能操持家业,管束子女。
正因如此,她自幼便得以随父亲出入军营,见识过沙场铁血;跟随母亲学习治家之道,体察过人心百态;甚至时常入宫,亲聆马皇后教诲,目睹这帝国顶层的风云变幻。
可她知道,不是所有女子都有她这般运气和际遇。
她依然清晰地记得,有一年生辰宴上,几个低品阶官员家的女儿怯生生地凑近,小声告诉她,这是她们第一次出门见客,第一次见到如此华美的场面。
她们眼中闪烁的新奇与羡慕,徐仪记忆犹新。
自那以后,徐仪每年生辰都会特意给这些女孩下帖。
她原以为,自己能为她们推开一扇窗。
这些女子已是大明朝极少数能识文断字的闺秀,若能借她之力再进一步,稍稍走出宅院深闺,她自然乐见其成。
可这才几年,她们中有几个就已经查无此人了。
听着窗外的风敲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性命,奏一曲无言的悲歌。
这桩众人艳羡的婚事,此刻在她心中,竟也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哀凉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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