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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汤姆,你当然不用给我道歉了。”
罗德打断了耗子的抽泣,“我又不是你的亚当老爷,更何况这点没什么值得忏悔的,你尽管接着往下讲就好。”
“好吧……亚当老爷自然心急如焚,他每天都会拄着手杖前来卧房,时而苦苦哀求,时而怒发冲冠,时而声泪俱下,但亚沙少爷始终对自己祖父的言语没有反应,他不情愿给旁人一丝怜悯,只是保持着静默,逆来顺受若死物。
各位名医也带着他们五花八门的诊具上门,甚至还请来了位据说会针术的异国医生,后来又邀请各位神甫、主教与传说中有着异能的隐居长老来驱魔……统统都没有用,老爷起初还甘愿礼貌地接待他们,后来随着小亚沙陷入昏迷,他开始痛斥这群医生和教士为无能草包,挥起手杖敲打他们的脑壳,暴躁地大吼大叫。
‘滚吧,满口谎话的骗子,滚出我的客厅!
’他的腰一天比一天更弯,与自己的孙儿一并急速瘦削下去,眼睛也莫名地开始坏掉,‘这就是提阿马特的报应……我等注定得不到安宁之日……’我时常听到他叹息与面对墙壁的呢喃,‘先祖的原罪,也是玛利亚之罪孽……无数次孕育出孽缘果实……’实际上我们都对怎样解决小亚沙的疯病心知肚明,只消告知他玛丽帕兹还活着,估计就能让他重新抖擞精神,若是能使他们再重新见到彼此,那更是有康复的可能。”
“只是亚当老爷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尽管我已经数次在他面前请求,可他从来不打算在小亚沙的感情生活上妥协一丝一毫,‘他就是想要装病,想要逼迫他的祖父就范,只要我还是提阿马特伯爵,就不允许他胡作非为。
’亚当老爷以他一贯的强硬表示,‘都不许惊慌害怕,这只是暂时性的癔症,足够的喘息后,现实会告诉他该怎样做的。
’他有时也会莫名其妙地向着墙壁挥拳头、吐口水,暴怒地咆哮,像是在对着仇人喊打喊杀,‘我才不会输!
看吧,我才没有被你击败!
’没有主子的许可,我当然也没有擅自行动的道理,在一天早晨,他忽然感到半边身体和舌头不住地发麻,连手杖都握不稳,但依然固执地支开所有仆人,试图靠自己走下楼梯,结果毫无征兆地头朝下摔倒,就这样去世了,我们在整理他遗物时发现了张藏在抽屉夹层里的吉普赛女人的肖像,还有记述着无数可怕经历的笔记本……算了,你不会想要知道内容是什么的。”
也许是错觉,罗德总感觉汤姆鼠在说这句话时整张脸都在皱起,像是吃了颗酸果子。
“这些本子和老爷的手杖一起被埋在了坟墓里。”
“老爷去世了,我们尽可能悄无声息地举办了他的葬礼,没有惊动到小亚沙和那些对财产虎视眈眈的亲戚们。
我始终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在确保老爷的棺材安放好,夯实掩埋的土后,我就准备回去告诉小亚沙,玛丽帕兹还活着,要是他想,我可以现在就写信邀请她过来做客——谁能料到,我兴冲冲地打开卧房门,被褥却丢在地面,床榻上没有任何人影。
我吓得浑身哆嗦,冲到窗前往下瞧,幸好那里什么都没有。”
“窗外阴云密布,秋冬交接的大雨即将降临,我非常熟悉这股沾满土腥味的潮气,白天的房子里面还没有点灯,所有物体的轮廓都是影影绰绰的,我到处寻找,命令其他仆人也一起吆喝小亚沙的名字,好在他其实根本就没有跑多远,就站在敞开的大门外,倚靠着墙根,他光着脚,腿因为长久不用而一直打颤,此时此刻,雷声隆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我怎么劝都没法让他进屋躲雨,他只是鹄立在那里,双眼凝视着一条绵延的石子路的尽头,我赶紧招呼其他仆人过来在他头顶支起个帐篷,很快,在雨幕里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您到底在干什么?’当时我简直要心力交瘁了,‘何苦要这样折磨自己!
’小亚沙并未回答我,他只是生根似的站着,表情相当平静坦然,像是在等个约定好的老友——好吧,我这样说实在显得有些事后找补了。
总之,那天的暴风雨密实的就像帘子,闪电就像天空撕开的裂口,将诺亚遭遇的大洪水倾泻而下,狂风肆虐,将田野里的大树连根拔起,一只在雨瀑里滋滋作响的火球在我们面前来回翻飞,最后一头扎在房顶,巨大的爆响后,原本安装在那里的十字架就直接从屋檐掉落,摔在地面成了无数碎块。
见此情景,我们都觉得天使正在吹号,审判日要来临了!
已经有仆人跪拜祷告,哀求雅威降下惩罚时勿要殃及无辜。”
“我倒是感觉无所谓,毕竟要是落雷真的将这栋牢靠的石制建筑劈碎,我完全可以跟它一起化作焦炭——不过这件事并未发生,天罚虽然震耳欲聋,当时离我们还很远呢。
忽然,我似乎看到了一抹黑影,那东西从道路尽头长出来,正在跌跌撞撞地逼近,你刚一见到绝对会以为这是一缕在荒野上游荡的幽灵,我定了定神,再仔细地看去,才看出活人的轮廓来,只有一个人,可任谁都实在没有在暴雨天拜访的理由。
终于,那人手脚并用地钻进门前的帐篷,浑身湿透地大口喘气。
我们都惊呼出声,因为这居然是玛丽帕兹,她没有戴帽子和围巾,更别提雨伞和挡雨的披风,下半身和两条胳膊都是泥巴,鞋子用草绳绑在脚上,雨水和寒冷让她皮肤灰白起皱……小亚沙反应的比谁都快,他扑上去,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紧的几乎都喘不过气来,又哭又笑地嚷嚷着含混不清的话。
我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他们俩分开,去洗热水澡,更换衣服。”
“玛丽帕兹几乎得了失温症,这也难怪,她简直是以舍命的架势赶过来的,早已经精疲力竭,牙齿咯咯地相互撞击,在好容易暖和过来,又连续喝了热汤与烈酒后,她立即蜷缩在床垫子上睡着了,不出半夜又发起高烧,浑身滚烫,高声嚷着胡话,热病让她的眼睛里多了迷离又狂热的光,好似得道的疯修士,还胡乱地抓握住床单和旁人的手,一刻也不肯放开。
好在第二天暴风雨就停歇了,我骑上马,从五里外请来了医生给她放血——这期间,小亚沙忠诚地守在她身边,尽管仍然因为过度虚弱而颤抖,腿也不知为何变得一瘸一拐,他也尽力地帮她喂水,换毛巾,还从自己的收藏里掏出来个吉普赛人手里讨来的,叫‘捕梦网’的小玩意儿,在她头顶上边挥舞边念念有词,我们也不敢上去拉开他,生怕他再忽然犯病——他的疯病去的简直跟来的时候同样突然,就像灵魂曾经被分割出一半,现在这半截魂魄重新飘回体内那般,也幸好凯特夫人早就回了娘家,否则那场面恐怕就得过分热闹了。
当然,他这样做的最终后果是被传染了热病,也不得不跟玛丽帕兹躺在了一个房间。”
“他们两个躺了足月,没人胆敢贸然地将他们分开,这期间我也始终找不到机会问个清楚,玛丽帕兹到底是怎样出现的,总不会真的是上帝突然显灵,让小亚沙的心愿成真吧?他们两个待在一起的时间都很奇怪——我的意思是,我当然知道他们之间有天大的私情,比寻常的小夫妻更黏糊,更喜欢单独地待在一起,眼睛也几乎时刻盯在彼此身上,你甚至都不知道该怎样在他们俩面前找机会插话,但他们也并不格外在乎诸如拥抱、亲吻一类的举止,都是随意地去做,这些亲昵与其说是激情所致,不如说是种根深蒂固的习惯,类似于动物之间会定期嗅闻彼此的毛发,用气味来辩识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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