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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羲和心头一紧,注视着谢昀光沉静的侧脸,等待着后话。
谢昀光虽自绝于宗族,但他身后还有她,还有一众忠心的追随者。
北府军明面上失了统帅,可军中要职多由谢氏子弟把持。
届时大不了护着兄长偏安一隅,据守一方,未必不能保全。
无非是身败名裂,青史污名。
难道还能比这更坏不成?
“自接下这道旨意起,我便没想过能全身而退。”
谢昀光目光深远,声音里带着几分迷茫,“只是走到今日,连我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在延缓它的衰亡,还是在亲手加速它的覆灭……”
他的视线投向马车外,建康城依旧笙歌四起,繁华如故。
谢昀光轻声道:“但若不出此下策,国库空虚,北疆告急,天灾人祸此起彼伏。
再任由这些脓疮溃烂下去,不必等胡马南下,我们自己就要从内部土崩瓦解了。”
谢羲和嘴唇紧抿。
谢昀光不考虑自己,她却不行。
他们出生在北疆边境,从小在战火中长大,后来城破父母战死,胡人一把火烧了城,他们与宗亲走散,是谢昀光带着她一路南下流亡。
每一次生死关头、每一次饥寒交迫,都是谢昀光将她护在身后。
而如今,她已经长大了,有能力保护他,可他却还想撇下她,独自承担。
他们心照不宣,在这座歌舞升平的建康城外,因北疆战火和南方洪灾逃难而来的流民,正挤在佛寺的庇护下,如风中的苇草,密密麻麻的身影起伏叩拜。
朝廷无所作为,世族视而不见,寒门报国无路,谢昀光将要做的事,像是在逆着整个时代的洪流前行。
“值得么?”
谢羲和轻声问。
不只是问谢昀光,也是在叩问自己的心。
“没有什么值不值。”
谢昀光平静如水,笑道:“只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谢羲和喉间哽住,心中滋味难辨,只觉得苦涩。
她沉默良久,万千思绪最终只化作心中的叹息。
正欲开口,却闻谢昀光扬声道:“浮岚,有劳在前方黄公酒垆稍停片刻。”
“阿兄?”
“我去订几坛‘黄垆醉’送去府上,今晚为张不疑践行。”
张不疑来时本无心,全凭谢昀光一曲感怀世事,融入自身喜悲的琴音点化,方得回魂醒魄。
如今,谢昀光已许久不再抚琴,他却不知在这段时日里悟到了什么,生出了一颗“心”
,胸中自有万千情绪翻涌,亟待抒怀。
他欲亲自谱就一曲属于自己的心音,为此,他向谢昀光辞行,意欲踏遍山河,去寻灵犀一现。
黄垆醉,是知己之酒,饮时可温旧梦;是寄怀之酒,醉处可寄长情。
以此酒相送,未尽之语、未了之缘都在这一瓮清冽之中,最是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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