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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生带了三名儿子先她一天回乡,明月结束了码头工作,匆匆穿了一身黑和祥浩赶回来,时近中午,母女俩沿河堤回厝,到了池塘边,帮忙办丧事的村人递给她两条白毛巾,授女儿回娘家奔丧仪礼后,明月要祥浩如她将毛巾盖在头上,双膝跪地,从池塘处开始匍匐进大厅。
明月按礼边爬边大声哀嚎哭母丧,祥浩跟在身边念起阿嬷养育种种,嘤嘤哭泣,明月嚎哭原只按礼,跪爬进了院子,举头望见大厅正中的棺木,眼泪顿如雨下,许多前尘往事在见棺的这一刻涌现,岂只心酸可形容,那是肺腑撕裂的感觉,孤单的感觉,不平的感觉,委屈的感觉,愤怨的感觉,不舍的感觉──妈妈,你为何要我与庆生结婚?在我脚步仍未站起时放我不顾自你去。
我像一片浮萍,漂流了这么多年仍是漂流。
你带着我的秘密去,我却还在受这秘密的苦,阴间日子若有好过,你也招我去。
啊,拢怪你,为惊无人担厝,硬招庆生入门,误了我一生,你一去,我向谁讨呀,我向谁讨呀──!
她哭到棺木前,过了门槛抱住棺木,眼泪鼻涕滴在棺木上,顺着滑亮的漆滚落地。
秀莹站在棺边,以大姐身份劝扶回门哭棺的妹妹们,她扶起了祥浩,趋近明月说:「二妹,可以了,起来,哭到门槛前就行了,快起来。
」
──不,你不知我心事,别扶我,我要把这眼泪痛快的哭干,哭这一生所有的错误。
你不懂,妈妈懂,我哭给伊听──!
「二妹,快起来,大家等你一人,已近中午了,来吃饭,过了午移棺仪式就要开始。
」秀莹大姐说着,明辉也以孝男身份来答礼,扶起明月。
庆生不知明月会这样抱棺大哭,当初接到明辉电话,说阿舍是一早洗净身躯手脸,坐在灶间门前晒暖阳,气息转弱,像打瞌睡般闭了眼慢慢去的。
明月初闻未曾大哭过,他以为阿舍这两年病重,明月心里早有准备,怎知到了棺前会哭得四肢软弱,要明辉和秀莹合扶才起得来,他从来也未曾见明月这般软弱激动过。
祥春三兄弟都以内孙身份和庆生及他们的舅舅和两名小表弟披上麻衣,跪在棺前举香随道师的口令膜拜,这七个披麻戴孝的人跪在棺前,来观礼的人都说:「阿舍有一个后生,却有七个人为伊穿麻衣,真值得了。
」
庆生原是不愿意穿麻衣,他想他父母双亡时,没钱办丧,又是战乱,是亲戚凑钱草草将父母埋了,他们兄弟未曾为自己亲生父母披过麻,要为岳母服孝,他是不甘的,若是知先也罢了,阿舍是管他多的,自他进村入赘以来,阿舍没有一天不把钱扣得紧紧,他仿佛是她的奴隶,他更不甘心为她披麻。
明月不依,跟他吵了一架,说:「伊人没了,你穿麻衣伊也看不到,穿了是给生的人看,你若有顾我阿爸,这点表面定要做到。
」因为对知先的好感和敬重,他才依了。
整个丧礼,知先始终沉默。
棺木人了土后,姐妹们围在父亲身旁,叮咛他要保重,若在家待不惯,可到伊们家做客。
知先安安静静听着,末了神情落寞说:「我想去山顶出家。
」
「莫去,莫去。
」姐妹挽留,明月说:「山顶山脚,同样是修行,你若不爱管世事,村内也可清心住,年轻人事莫睬。
你在此,我们回来见你也容易,你若去山顶出家,我们成了无父无母孤儿,你放得下?」
知先神色仍是安静,见子女对伊有情,人世情分他亦懂得,他不再坚持。
明月说得没错,山顶山脚同是修行,他就做个人间修道人,安心与清风明月共处,莫管世事,留个空身,好让子女见伊欢喜。
明月一家丧礼后回至高雄,大嫂拦门而坐,望见他们系在手臂上的绒线,眉头已先皱了起来,拉紧鼻边两道深纹,说:「我后生今日回来要相亲,你们一群人全戴孝,不惊害我们衰运?」
大堂兄一身整齐干净来拉母亲衣袖,说:「我是出去相亲,又不是在厝内,禁忌啥?」他叫了一声四叔四婶后,想把母亲拉离门口,好让这一家人进来。
「你静静,我拢是为你设想,你手弯还向外,我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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