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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罢一顿,又道:“我这般衣衫不整贸然面见姑娘,已是万分造次,还望姑娘宽恕。”
柏璎顿了脚步,缄默片刻,只垂眸道声“莫要在园子里胡乱行走”
,便扭身要走。
高书玉款款应了一声,不想柏璎往外走了两步,却忽又回转身来,他急忙又躬下身去,俯首敛眉小心问道:“姑娘还有何事?”
柏璎立在原地,定定瞧着高书玉,他的发丝被夜间的风吹得乱了些,不知园子里什么花儿,带着风息间满是香气往人面上扑,柏璎偏想起去岁秋上家里头设菊下横行宴那日,也是一个花月风流的夜晚,也是一片苍苍的山石,她昏了头脑一般盼着那人的真心。
当日里也叫了戏班子,不知那日他们散了戏后又躲在哪个暗处歇息?只是这高书玉还不曾到这班子里头来吧!
如今转眼又到了荷花欲开的时节,那人送来的缠丝荷花钗早已不见天日,她却在这般好景致里头与一个戏子消遣光阴,原来这淡淡软风、脉脉浮香并非为情而生,原只不过天地间一段悄然呼吸而已!
也罢,也罢,那花前之花、月下之月本就无情无意,只是有情人偏要它摇曳荡漾出几分情丝,情丝有断时,红颜终枯骨,大厦皆倾倒,金银都没了,可是花却年年香,月亦年年明,何必徒行这般刻舟求剑之举?
柏璎鬼使神差般笑了一声,忽轻声问道:“你今日在台上瞧见我了么?”
她本无心之问,高书玉却霎时冷汗连连,一咕咚跪了下去,颤声道:“姑娘赎罪,小人糊涂至极,万不该冒犯姑娘……”
“怎么句句话都叫我宽恕?”
柏璎眼睛一睨,莞尔一笑,“起来说话,哪里到这个阵仗?”
高书玉低着头,不敢动弹,只道:“小人实在僭越……”
“行了!”
柏璎皱了皱眉,语气带了些烦躁,“净说这些废话做什么?起来吧。”
高书玉见好就收,小心翼翼抬头,见柏璎面上并无怒意,方一骨碌爬起来,千恩万谢着行礼作揖。
柏璎便问道:“你瞧我做什么?”
高书玉一时无言,抬手摸摸鼻子,默了一息,方老老实实赔笑道:“上回得了姑娘的赏,我心里头一直记挂着姑娘,若姑娘是常人便罢了,报答常人自有常人的一套法子,可姑娘菩萨一般的心肠,我竟不知该怎么报答菩萨!
这回又来了府上,便想着菩萨娘娘过得好不好?若还是那般光彩照人,我也心安了!
只是那《借东风》不是我的主场,匆匆几句词的功夫,我只顾着瞧菩萨,一个没留神竟犯了忌讳!”
柏璎听他言语圆滑,只打眼瞧着他半晌都不言语,高书玉心里惴惴,只怕自己赶急图快说错了话,正抓心挠肝,后悔说了这阿谀奉承之语,却忽听柏璎嗤笑一声:“你这嘴是蜜罐里头出来的?打量我爱受这个好话?怪道你句句要人宽恕,原来句句话里都有些小心思!
只图的是你的好生意吧?拐弯抹角试探一通,原是怨我没有点你的戏,只来《借东风》里头串了几句词儿,赚不到银子了么?”
“小人哪敢?”
高书玉眯着眼笑了一声。
察言观色的行当做久了,他自然知道此时柏璎绝无为难他的念头,观之形容举止,反倒颇有些轻快放松之意。
他忙顺着杆子往上爬,哈巴儿着脸笑道:“姑娘不知道,上回姑娘赏了我们,戏班子里头人人羡慕,都道我们是三十年等了个闰腊月!
我又是新来的,可叫我好好风光了一回,不少人都瞧着我呢!”
“哦?”
柏璎似笑非笑,明知故问,“他们瞧你做什么?”
“嗐!
戏班子里头多是这样,大伙儿一块练功一块儿上台,可那台上只有一个主角,台下却有一帮子人呢!
人人都怕你过得好,却又怕你过得不好。
若过得不好,连累旁人养活你,若过得好,又招人红眼。”
说着高书玉腼腆一笑,“我一个新来的刚登台就得了赏,多少人唱到老都没有这个机会!
姑娘方才说我有所图,我也不瞒姑娘,到底开张做生意,我自然也有些心思。
只是聪明些的人都知道目光不能太过短浅,便是做生意,又哪能放在这一出戏上图银子?我图的是主家的青眼,若日后贵人们想听戏便想起我来,这才是长久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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