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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军人伸鼻子嗅了嗅,突然瞥见玻璃瓶身的俄文标签,眼珠一转,心里已了然,“罗宋烧酒?”
他说着,拿枪托拍拍阿宝的面孔:“你个毛崽子私贩假酒,地下通路倒是摸得一清二楚。
莫非还跟日本人勾结?”
阿宝面颊被抵住,仍嘴硬:“阴沟洞里的老鼠总也要觅条生路。”
大约没料想他一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军人倒是一愣。
紧接着,阿宝头上就重重挨了一枪托,一旁的少年兵满脸稚嫩,身上穿的制服打着补丁,大得像麻袋,怎么看都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却拧着眉头,小孩装大人样似的用枪管顶住他太阳穴厉声喝问:“老实点,快交代,你是怎么摸到这地方的?!”
阿宝被砸得冒金星,缓过片刻道:“涵洞塌了半年多,那帮娘舅一直不修,正好方便我藏货。”
在中年军人的示意下,少年兵一把扯开他衣襟搜身,阿宝索性摊开双臂任人翻扯,摸到内衬硬物时,少年兵手指猛地缩回,迟疑着拿出来一个几寸大的小金属匣——是把旧口琴。
后头又上来两名士兵,阿宝一动不动,任凭他们拿麻绳绕了几圈,反绑住自己的手腕,一面冷眼看着少年兵把那口琴上交给中年军人。
后者接过,只拿指节随意叩了两下琴身,便扔给了后方的军需官。
中年军人转向蕴薇,她哆嗦着摸出自己的学生证递了上去。
他接过,拇指摩挲着证件上的钢印,“上月抓了三个用假学生证的探子,”
又看向她,语气里充满狐疑:“圣玛利亚的学生妹不读书,躲地库里和白俄崽子鬼混?”
蕴薇后颈的冷汗还没干透,忽听得队列里传来一声:“我认得她。”
一名年轻女兵走上前来,细高挑个子,短发齐耳,单眼皮,薄嘴唇。
蕴薇脱口喊出,“张学姐……”
来人正是高她两个年级,已经毕业了的学生会副主席张素云。
去年九月份那场祸事发生之后,蕴薇参加过她组织的“国难读书会”
,彼此还算面熟。
此时此地见到她,蕴薇就像是绝地逢生,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张素云的目光在蕴薇磨破的衣领处停留片刻,转身向中年军人行了个标准军礼:“马班长,这小姑娘是我中学学妹,我能作担保。”
马班长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把学生证扔还给了她,不再多盘问,突然回转身去,枪管一抖,戳了戳阿宝膝盖:“毛崽子,带路去麦根路货站,就走你运私酒的涵洞。
不想被吊在虹口码头示众,就甭给我耍花样。”
阿宝被反绑的双手在背后挣了挣,枪管旋即顶住了他的后颈,他踉跄半步,歪头用下巴朝积着锈水的排水管指了指。
马班长压低嗓子,向身旁的少年兵发出喝令:“王二小!
捆绳拽直了,地道岔口多,要是被这毛崽子折进暗门……”
话音未落,王二小已然走上前去,紧锁着眉头绷紧了麻绳。
地道里阴湿狭窄,苏州河倒灌的咸腥味直呛喉管。
阿宝被反绑着,由那少年兵王二小拽着绳子跌跌碰碰地走在最前面。
蕴薇弓着身子跟在队列中间,煤油灯时暗时亮的光晕底下,她盯着那截绷紧晃动的麻绳,突然发现王二小的军帽下漏出截寸许长的细辫。
她知道这是皖北人给孩子留的长命辫,家里帮佣赵妈的孙子也留着这么一条辫子,说是保平安。
队列突然停下来,原来王二小踩翻了一个锈铁罐,带得阿宝跟着在湿滑的苔藓上打滑了一下,差点撞上泄压阀的铜把手,王二小慌忙拽紧了麻绳。
马班长按住阿宝肩膀往后退,手电光束照亮了阀门外横七竖八的汽油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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