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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二刻,浔溪县女牢。
外头狱卒们已经准备妥当,就要过来换枷带人。
天上云隙里忽的漏下一缕晴光,透过低矮的小铁栅,照在死牢的草垛上。
原本仅靠火烛朦憧的囚牢里,熹微日阳穿破雨云照彻一线,好似混沌生命里挤入罕见明光。
阮苹伸出手,去那线久久不散的日阳下。
这么大的雨,何来的云隙,真是奇了,甚至能清晰地望见这线明光里升腾的草屑灰烬。
拨开竹筒木塞,最后的片刻贪生里,麻木无神的眼底竟起了神采,她忽的极温柔地笑了下,一张不忍卒睹的苍白脸面上漾开安逸与希冀。
可惜,她这短短十九年的生命里,危难之际,从未有过明光照入。
倒出竹筒里的黑色丸药,她的手微微震颤着。
铁锁拖动的声响近了,她死死盯着手掌上的丸药,想着旁的妇人模样,该打个佛号或为自个儿这悲苦命蹇的一世哭一哭吧。
眉梢动了动,她却仍旧一滴泪也没有。
“上路了。”
女牢头聒噪的声腔里是她翻找钥匙的粗俗低骂,“嘿,钥匙呢?!”
她壮如水桶的腰上别了上百把牢门钥匙,原本是套在一个铁环上有顺序的,方才与送饭嫂子显摆,自己捏着铁环摇乱了,找不到起头的第一把时,一时间乱得若无头苍蝇。
耽误了行刑时辰,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喊你们平日闲着贴些记号,一群懒货,快快快,分一分大家一起认。”
足试了十余把,几个狱卒觉出不好,想着这可是俞县台要亲自开刑的犯人,误了事她们都得遭殃,遂一股脑儿挨挤过来。
然越急越乱,死牢门上大锁却只有一把,几个妇人过来你一眼我一语,嚷得女牢头一个头两个大。
‘哐’得一声,也不知哪个手欠,试到一半的一大串钥匙脱手坠地,散的哪里还记得顺序。
这就一炷香过了,几个皆是急出了一脑门汗。
这么拖着,阮苹背着身,原本已经要吞药赴死了,可在这些妇人互相怪罪吵吵嚷嚷的家常语气里,死亡的恐惧反倒不知由何处悄然浮起。
这等情绪,一旦有了,即势若雨后春笋,顷刻间将她淹没。
千古艰难唯一死。
狱卒们意外的磨蹭耽搁,像是揭开了她心底厚厚的一层翳,她这一世苦水里泡大,以至于到这一刻,才猛然发现,即便命若蝼蚁,也还是畏死的。
她整个人都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瞪着掌心毒药。
目中淌出的恐慌里,是一种近乎于天真的绝望疑惑。
眼前骤然浮过四年前及笄时的春华烂漫,那一年,好像有个从松江来的少年纨绔相中了她,说要赎她回去做妾的……
她当年心气高,觉着以自个儿谋生的本事,不甘心同一般瘦马一样就这么受困一世。
如今想来,何其讽刺。
原来老天叫她来世上走一遭,就只是为了让她遍尝世间各色不同的苦楚。
门锁终于打开的一瞬,就听得狱中女子释然长笑。
这笑声卸尽不甘、怨愤、惧怕,慨然间掺着洒脱,两个狱卒都愣了愣,便见她仰头将一粒什么东西含进嘴里,在咽下之前,阖目对自己轻叹:“此身既去,不再生生世世百千万劫,永无轮回。”
“知府大人来改判冤狱,人都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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