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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深夜,也许凌晨了,我起来如厕,发现隔着屏风的那张床空了。
我蹑手蹑脚在黑暗中搜寻,有一种窥伺的紧张感。
最后从半掩着门的孩子房瞥见她的背影。
三岁与六岁的表弟同睡双人**,像所有白天顽皮的男童到了夜间乖巧地酣睡;她坐在椅子上低声啜泣,因压抑而双肩抖动,没发觉躲在门后的我。
她轻轻抚摸孩子的脚,虚虚实实怕惊醒他;我从未在黑暗中隔着一步之遥窥伺一个陌生女人的内心,也许我的母亲曾用同样手势在夜里抚摸我,只是从不让我知道。
当她忘情地搂着表弟的一只脚,埋头亲吻他的脚板,我的心仿佛被匕首刺穿,超越经验与年龄的一滴泪在眼眶打转,忽然明白她真正的身份不是女佣是一个母亲,一个抛下孩子离家出走的母亲!
沉默的电话只为了听听孩子的声音。
“你虽然赐我第二次选择的机会,然而既已选择成为人间母者,在宇宙生息不灭的秩序面前,我身我心皆是圣坛上的牲礼,忠实于第一次的选择,如武士以圣战为荣耀,不管世人将视我如草芥奴隶,嘲讽我是愚痴的女人。
啊!
神,请收回你的铜柜,看在我孩子的面上!”
第三天,她辞职。
众星沉默。
朝拜的人群已消失踪影,远处依然传来梵音,轻轻敲打夜空以及夜空之外,更辽阔的夜空。
山,似乎在梵唱中吟哦起来,眼前的碎石路被月光照软了,看来像一匹无限延伸的白绢。
我垂目静坐,亦能照见绢上布满使徒的足印,以身以口以意,以一切为人的尊严。
若这绢上直竖刀林,那足印便有血迹;若是火炷,便有燎泡。
清凉的晚风,我是如此懦弱从人群中脱逃,你可愿意代我吹熄她身上的火燎。
她始终不是逃兵,从守寡的那天起。
为自己的选择奋战,像萧萧易水畔的荆轲。
啊!
路过的风,你吹拂原野,掠过城镇,当明了男人社会里的女人是无声的一群,而寡妇更是次等公民,除了是非多,账单更多。
她具备钢铁般的意志又不减温婉善良,你不得不相信,蝴蝶与坦克可以并存于一个女人身上。
然而,我们应该怎样理解命运?巨灾淬炼她成为生命战场上的悍将,还是她拥有至刚极柔的秉赋,便注定要不断揽接巨灾。
她钟爱的女儿在豆蔻年华染上恶疾,从此变成外表年轻貌美而心智行为如同一头野兽。
是的,倾听的风,童话故事中美女的爱使野兽破除诅咒恢复人形,但是,什么样的爱能使美女祓除窝藏在体内,那头指挥她啮咬衣服、尖叫嘶喊、朝每个人脸上吐沫的野兽呢?如果以往那位娟秀温柔的美女仍有一丝清明,她会伏跪祈求世人赐她死,而野兽捂住她的口,野兽说:“我要长命百岁!”
吟哦的风,悲剧来自两难:老母亲以己饥度女儿之饥、己渴度女儿之渴,一日三餐,沐浴更衣,把她喂养得强壮有力,于是嘶喊更尖锐、唾沫更丰沛、殴击母亲的臂膀愈来愈像铁棍。
你或许会怒号,何不让她断粮衰竭?人可能在生死决胜的战役中,苛虐战俘,视他人生命如草芥蝼蚁,这是战争罪恶之处,它逼迫人成为邪魔的俘虏。
然而,人衷心向往恒常的共体和谐,不忍在盛宴桌上听到丐者喊饿,不忍轻裘华服自冻尸身旁走过。
世间之所以有味,在于这众苦汇聚的道场中,视他人灾厄为己身灾厄,他人之苦为自己苦楚的一部分。
何况母亲,她既在最初承诺成为人间母者,她的生命已服膺生生不息的规律,只有不断孕育生、赐予生、扶养生,而丧失断生、杀生的能力。
不管她的孩子畸形弱智,被浇薄者视作瘟疫、遭社群遗弃,她仍会忠贞于生生不息的母者精神,让生命的光在孩子身上实践。
啊!
垂悯的风,当她隔着纱窗搓洗衣服,看到窗内的女儿贞静美丽一如往昔,忍不住停下工作,打开门锁,进房想拥抱女儿,却顿遭野兽般捶打时,你是否愿意透露第十年,还是二十年后的拥抱将会成真,届时,年逾中年的女儿会扎扎实实抱着瘦骨嶙峋的老母,说:“妈妈,我好像做了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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