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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以为能与西人比一比且不落下风的,《聊斋志异》是一个,《唐传奇》算半个。
在世界短篇小说殿堂中,聊斋的成色并不输于其他作品。
其世界声誉稍弱的原因,我想你可以从我的幼时读物《白话聊斋》中找到,那种蠢笨浅薄的现代汉语完全湮灭了蒲氏文言的美感,灵性与灵动毁之殆尽,堕落为货真价实的“失魂落魄”
之作。
少女婴宁的“我不惯与生人睡”
变成白话文之后无邪娇憨之感尽失;《罗刹海市》里美丑媸妍的荒谬反差,被胡乱翻译之后荒诞感几乎不见;陶生醉酒幻化为菊,在白话文中根本就无法读出那种轮回寂灭的怅惘。
所以啊,假如你热爱聊斋,就去读它的原文。
假如你古文不够好,就让它够好,好到足以读出原文的妙处。
别无他途。
而我最近在做的,并非将聊斋重译,那不是我的兴趣所在。
该算是多年的一个不死心吧,犹如见猎心喜的猎人,如果不能将之变成自己的囊中物,难免心有不甘。
对我来说,《聊斋志异》就如同一座储量丰富的小说之矿,不开采一番并化为己有实在说不过去。
古人也说,遇宝山不可空手而归。
重述聊斋——这是我认为的,向蒲留仙老先生致敬的最佳方式。
这种事写《故事新编》的鲁迅干过,写《东方故事集》的尤瑟纳尔干过,日本人芥川龙之介也没少写类似的小说。
而据我阅读所得,卡尔维诺的《祖先三部曲》,亦丝丝缕缕发轫于意大利童话(卡尔维诺亲自整理有上下两部《意大利童话集》)。
既然先贤做过,我也斗胆试上一试。
《炼狱之旅》,就是据《席方平》而做。
假如您读过原著,你会发现二者的不同——我已“狂妄”
地将之重述得面目全非……
在蒲松龄的《席方平》中,阴间终究是有指望的,二郎真君最终以正义之神的角色为席氏父子伸了冤。
而在我的“席方平”
中,冥界没有任何指望可言,那里没有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单调的颜色与呆滞的几何体是我认为的无望之地的标志,凡此种种,皆是我内心投射,已与原作无关。
我的席方平最后所遭受的酷刑,反而是无损躯体、也绝无疼痛地活着。
世上每一块无望之地,肉身的存活在我看来都是顶级的酷刑。
近期体会尤深。
此后我还会写更多的篇目,我会变身为花妖树魅灵狐怨鬼,竭力勾勒“心中之鬼”
。
驱使我这么做的另一个缘由是:当你年齿渐增,当你阅世日久,当绝望不断打扮成希望,将更多更重的生而为人的屈辱与刺痛注入你的血脉与髓腔之时,会有一朵善恶杂交的花在你心里孳生,而此时我正在做的,就是拼力超越道德伦常善恶生死,心如止水地端坐在花之前,来一次不动声色的写生。
譬如一个勇气不足的厌世者,他之所以还苟活于世,原因或许只是基于这样一个念头:
“除了人我现在什么都想冒充”
——虚构写作无疑是“冒充”
他者、冒充世间万物、所有生灵的唯一可取的方式。
因此不管我还能活多少年,我想我都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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