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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正是这张照片,让舅舅窥视到舅母渴望城市的秘密,成为他对妻女迁怒式折磨的源头。
他的粗暴也许源自天性,但同样也是男性骄傲使然。
小琴的出走携带着双重意义:她同时要帮助母亲实现梦想。
当她离开家乡朝靠近香港的樟木头出发时,一面放弃了可以仰仗的屏障,一面试图摆脱来自父亲的限制和束缚。
小琴不能总在痛苦阴郁中生活,她的自卑和伤痛,必须在出走之路中层层剥去,这条路同时也是救赎之路。
小琴在电子厂里干“检查”
,坐在机器轰隆的传送带边,不能交谈,查看电器底座是否合格,挂片是否断裂,电线长度是否达标,通电后绿灯是否亮,是否漏线。
女工们的手像上足马力的梭子在翻飞。
这活儿没难度,但要求人不离岗。
每个人都有张离位卡,上班时离开工位,得由拉长签字许可,记录下离位时间和次数,每日限两次,每次限五分钟。
若卡上次数用完,上班时便不能再离开,就是尿裤子也不行,否则以迟到论处。
第一天上班,小琴努力把身体和木凳融为一体,可臀部如针扎,小腹憋得难受,尿意强烈,但她已离位一次,再不敢起身。
小琴简单叙述了自己的生活后,掏出款新手机,翻出宿舍照片给我看:四张高低床,挤在一间小屋中,满满当当。
工厂实行准军事化管理,每日凌晨五点半响起床铃,上厕所、洗漱;六点,做广播操;六点半,早餐;七点,打卡上班。
超过七点半,卡钟自动跳到红字。
若打出红字,计工资时,每次红字罚款二十。
她每月的工资有一千五,要精打细算才能维持。
我劝她不如回家,何苦这么拮据。
我知道,舅舅的果园这几年盈利不少。
其余不计,单那新鲜的大杏子,装在纸箱摆在公路边,一箱两百元,一季便能收入上万。
用最粗糙的算法也可知,舅舅的年收入在十万以上。
那果园多惹眼,躺在树下就能收钱,方圆百里的小青年做梦都想娶小琴,见了舅舅,脸腾地先红起来,做贼心虚般结巴起来。
可小琴却逃跑了。
舅舅不仅丧失了继承人,更觉颜面扫地。
他一辈子要强,好歹将妻子体面地送入地下,没想到,女儿却闯了祸。
斑驳的夕阳下,无论我怎么劝,小琴总是低头沉默。
我说你爸一个人多可怜,万一有病怎么办;新公路修好了,买辆车,上城很容易;村里也能看电视上网,和别处差不多……可这些词语如蒲公英,本身太轻,还没落地,就被风吹走。
小琴的工装沾着油渍,在夕阳中变得像块钢板,紧紧地箍在她的身子上。
“太寂寞了……”
她的话音好像被隔绝一般。
她抬起头,望着街道,街道上的人流、路边摊和厂房,轻声说:“真的是太寂寞了……”
在我眼前,展开一幅画卷:苍茫天地,皆被涂抹成灰黄,只露出一点针尖般的绿,随着镜头的推进,那绿膨胀、扩大,变成座岛,岛上走着个扛铁锨的男人,不是鲁宾逊,而是小琴的父亲,我的舅舅。
20世纪50年代,我外公在老家甘肃天水被划成地主,几个月后上吊自杀。
裹着小脚、穿着大襟衣的外婆带着舅舅和我母亲,从老家出逃。
作为地主婆,她交代不出“白的在哪儿,黄的在哪儿”
,那些人便吊起舅舅往死里打。
他们先坐火车,后坐汽车,再坐毛驴车,最终来到哈密,不敢在市区停留,一路向西,再向西,一直走到荒漠边的白杨村才收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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