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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来一看,正是这几天爸爸手里常常拿着的一把。
料想这一定是爸爸遗忘在便所里的。
弟弟说:“我们暂时不要还他。
等他找的时候,要他讲个故事来交换!”
我很赞成。
同时我想:“爸爸天天捧着扇子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地看,究竟扇子上有些什么花样?现在让我仔细看它一看。”
但见一面写着字,全是草书,一个也识不得,一面描着画,有山,有树木,山间有一间房子,房子的窗洞里面有一个人,驼着背脊,伸着头颈,好像一只猢狲,看了令人觉得可笑。
别的东西也都奇怪:那山好像草柴堆,一条一条的皱纹非常显著。
那树木好像玩具,上面的树叶子寥寥数张,可以数得清楚。
那房子小得很,只有一个窗洞,窗洞中只容一个人。
而且孤零零的,旁边没有邻居,前后左右只是山和树。
我不禁代替那猢狲似的人着急:设想到了晚上,暴风雨把这房子吹倒了,豺狼虎豹来吃这人了,喊“地方救命”
也没人答应。
细看这环境里,全是荒山丛林,没有种米的田,种菜的地,不知这人吃些什么过活?这总是爸爸的朋友中的某一位画家所描的,不知这位画家为什么选择这样的光景来描在爸爸的扇子上?难道他自己欢喜住在这样的地方的?不然,难道是爸爸欢喜住在这种地方,特地请他这样描的?我心中诧异得很,就把这感想告诉弟弟。
弟弟说:“上面有字呢。
你看他怎么说的?”
我把扇子左角上题着的两句诗念出来:“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
《周易》我知道的,是中国很古的又很难读的一部古书,就对弟弟说:“啊,原来这人住在这荒山中读古书,读得连日子都忘记,春去了几多时也不晓得呢!”
弟弟说:“前天我们班里的陈金明在日记簿子上写错了日子,先生骂他‘糊涂’。
这人连春去了几多时也不晓得,真是糊涂透顶了!”
他想了一想,又自言自语地说:“扇子上为什么描这样的画,又题这样的诗?这有什么好处呢?”
外面有爸爸懊恼的声音:“到哪里去了?我明明记得放在便所里的脸盆架上的,怎么寻破了天也不见……”
弟弟向我缩缩头颈,伸伸舌头,拿了扇子就走,我也跟他出去。
弟弟把扇子藏在背后,对爸爸说:“爸爸找扇子吗?我能给你寻着,倘你肯讲个故事给我们听。”
爸爸知道他的花样,一面拉着他搜索,一面笑着说:“你还了我扇子,晚上讲故事给你听。”
弟弟背后的扇子就被他搜去。
他把扇子展开来反复细看,看见没有损坏,才表示放心。
我乘机把关于画的怀疑质问他:“为什么他给你画上一个住在可怕的荒山里,而糊涂得连日子都忘记的人在扇子上?”
爸爸笑一笑说:“这原是过去时代的大人所欢喜的画,你们当然不会欢喜,也不应该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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