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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露把雷朵的红土泡得发胀,踩上去时,湿土顺着鞋底的纹路往上裹,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扯着脚踝,指尖能觉出红土的黏重——不是干土的糙,是吸饱了水的沉,每抬一步都带着滞涩。
抬脚的瞬间,“咕叽”
一声闷响从脚下炸开,那声音裹在潮湿的空气里,闷得像捂在棉絮里的鼓,红土粒卡在鞋底缝隙里,摩擦着发出细碎的“沙沙”
声。
这声音混在周围的虫鸣里,像藏在暗处的虫正吐着丝,黏黏地缠在心上,连呼吸都跟着发沉。
我攥着腰间短刀的红绳结——那绳结是肖雅前阵子坐在竹楼廊下编的,她手笨,红绳总绕错圈,拆了两次才理顺,最后收尾时还留了半寸毛边,当时她懊恼地戳了戳绳结说“丑死了,早知道让丽丽姐编”
,现在这毛边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滑溜溜地绕在指缝间,每动一下都能觉出红绳的软,像还带着她指尖的温。
绕到竹楼后侧的芒果树影里时,粗糙的树皮蹭过手背,带着老木头特有的纹路——这是棵长了十几年的老芒果树,树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雅”
字,笔画里还嵌着点红土渣。
上个月肖雅踮着脚刻它时,胳膊举得老高,铅笔尖戳得树干沙沙响,还回头冲我笑:“这样等芒果熟了,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咱们家的,不会被杂工摘走啦。”
此刻树影浓得像泼了墨,从树冠垂到地面,刚好把我整个人罩住,连衣角都没漏在光里。
往竹楼方向瞥一眼,能看见二楼竹窗缝里漏出的煤油灯光,暖黄色的,像融化的黄油似的浇在红土上,在地上投出细长的亮纹。
亮纹里混着芒果叶的碎影,风一吹,影子就跟着晃,像一群ty的绿精灵在地上跳着细碎的舞,衬得周围更静了。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轻捷的脚步声。
不是杂工那种拖着脚的懒步——杂工们白天扛了一天竹竿,鞋底磨得薄,走路时总带着“啪嗒啪嗒”
的拖沓声,鞋跟还沾着干土渣,远在十几步外就能听见。
这脚步声是踮着脚尖、刻意放轻的,每一步都踩在树影最浓的地方,鞋底几乎不沾光,只有裤脚扫过草叶时,偶尔带起一点极轻的“唰”
声,比虫鸣还淡,像猫在暗处抓老鼠,悄无声息却带着劲。
是肖阳。
他穿的藏蓝色杂工服,是丽丽姐托雷朵唯一的裁缝做的,布料是最便宜的粗棉,洗了三次就发皱,衣摆处还沾着半截橡胶林的茅草屑——那茅草是深绿色的,叶尖还带着点露水的湿痕,像刚从草堆里滚过,连衣角都滴着ty的水珠,落在红土上,“嗒”
地砸出一个个浅小的坑,坑边很快又被湿土填住,只留下一点深色的印子。
他的头发没剪,比在边境时长长了些,几缕深棕色的碎发被夜露浸得沉甸甸,贴在眉骨上,像刚从湄公河水里捞出来似的,连睫毛尖都挂着水珠,一眨眼,水珠就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右手攥着块洗得发白的粗棉布巾,边角磨出了细密的毛絮,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节绷得像硬石头,青白得吓人,指甲盖深深嵌进掌心,能看见一点淡红的印子——那是忍了太久的急切,连肩膀都绷得发直,像张拉满的弓,随时要射出箭来。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往竹楼方向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才慢慢凑过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你怎么才来?”
肖阳一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压得极低,还裹着没藏住的颤,每说一个字,眼珠就往四周扫一圈——先瞟竹楼的窗,再盯橡胶林的黑影,连脚边的草叶动一下都要侧目。
往我身边凑时,胳膊没留意蹭到芒果树的细枝桠,“簌簌”
一声轻响,几片沾着夜露的叶子落在他藏蓝色杂工服上,露水顺着衣料往下渗,晕出浅深的印子,他却半点没察觉,满脑子都是没说出口的急。
“我在草棚里等了半个时辰!”
他的声音又紧了些,指尖无意识攥着那块皱巴巴的棉布巾,指节泛的青白更明显了,“老陈在隔壁草棚咳嗽了三次,每次都咳得震天响,小李翻了五次身,草席‘吱呀’响得能吵醒鬼!
我怕被老佛爷的保镖看见——刚才巡逻的阿坤还往草棚缝里瞥了两眼,手里的铁棍没拿稳,‘当啷’撞在竹杆上,那声儿在夜里听得格外清,吓得我赶紧蜷成一团装睡,连气都不敢喘!”
他的目光扫过我腰间的短刀,深褐色牛皮刀鞘被我揣得发亮,边缘脱了两根白棉线,像没藏好的线头,在夜影里泛着浅白。
视线又往下落,停在我胸口——那里别着朵肖雅白天帮我别上的芒果花,淡黄色的小花瓣边缘卷着,早没了正午的精神,蔫得厉害,花瓣尖泛着浅褐,像被夜露浸旧了。
他伸指尖轻轻蹭了蹭花瓣,能摸到上面细密的绒毛,还沾着点淡淡的椰香,是肖雅常用的洗发水味,那味道在夜里格外清,却让他的语气添了点酸:“你倒是自在,穿着新衣裳——这布是仰光集市最好的细棉吧?摸着手感就软,肖雅给你缝的?”
他顿了顿,眼神里藏着点急出来的口不择言,“怀里揣着老婆孩子,我还以为你早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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