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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庵的午后总裹着一层淡得像纱的光。
阳光穿过院角老梅树的枝桠,在铺满竹叶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金斑,像谁把撕碎的金箔撒在了青灰色的石板上。
檀香从禅房的窗缝里飘出来,混着窗台上晒干的薄荷叶气息,漫在空气中——不是滕州城里香铺卖的那种浓烈甜腻的香,是清的、静的,吸一口,连心里的焦躁都会慢慢沉下去。
宗子美扶着嫦娥从禅房里出来时,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踩碎了这满院的平和。
嫦娥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布裙,裙摆垂在地上,扫过石阶上的青苔,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又很快被风吹来的竹叶盖住,像从未存在过。
她的头发用素白的玉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间,被檀香熏得微微发卷,走在阳光下,发梢都像沾了点金粉。
“慢点走,台阶滑。”
宗子美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护着嫦娥的胳膊——他的手掌很粗糙,布满了这三年来寻她时磨出的茧子,却护得极轻,像捧着件易碎的珍宝。
嫦娥侧头看他,眼底的清冷早就化开了,只剩下温柔的笑意,像山间的溪水,慢慢漫过石头:“我没事,走了这么久的路,也该活动活动了。”
两人刚走到院中央,一道轻唤突然从庵门口传来,带着点怯生生的意味:“姐姐。”
宗子美和嫦娥同时回头。
只见庵门口的竹影里,颠当提着个素色的布包袱站在那里,布包袱是用粗布缝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带子被她攥得发皱,指尖泛出淡白色,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还是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布裙,领口缝着的白边已经洗得有些发黄,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的脸色很白,却不是嫦娥那种带着仙气的瓷白,是带着点紧张的苍白,眼神里满是局促,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先生面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看到嫦娥和宗子美看过来,她还往后缩了缩脚,布包袱的一角从臂弯里滑下来,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绣线——有胭脂红、松枝绿、月白,还有浅黄,都是最素净的颜色,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嫦娥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又柔了些,像春风拂过湖面:“颠当,你来了。
怎么不进来?”
这话像给了颠当勇气。
她攥紧布包袱,快步从竹影里走出来,石板路上的竹叶被她踩得发出“沙沙”
的轻响。
走到嫦娥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她突然停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扑通”
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连院角梅树枝上停着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几片细小的羽毛,慢慢飘落在她的肩头。
“嫦娥姐姐,是我错了。”
颠当的声音发颤,头埋得低低的,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寒风里的小树苗,“之前你嫁给子美先生,我不该故意躲着不见你;你‘被盗’之后,我明明知道你在静心庵,却没立刻告诉子美先生,让他白白找了三年,走了那么多冤枉路,受了那么多苦……都是我的错,你罚我吧,不管是让我抄一百遍经,还是让我下山去化缘,我都愿意。”
布包袱从她膝上滑落到地上,散开的一角露出里面的绣线和一根绣针——绣针是普通的钢针,针尖却磨得很光滑,显然是用了很久的。
宗子美连忙上前一步,想扶她起来:“颠当,快起来,这事不怪你,是我自己太执着,非要找……”
“先生别替我说话。”
颠当却没起身,依旧低着头,声音里带着点哽咽,“我当初躲着姐姐,是怕姐姐被凡人的感情困住,忘了自己是广寒宫的仙子,以后回不了天庭会受重罚;我没告诉先生姐姐的下落,是想试探先生的真心,看先生到底是为了姐姐的仙子身份,还是真的喜欢姐姐这个人……我以为只要让先生多找几年,他就会放弃,就能断了念想,可我没想到,先生这么执着,姐姐也这么难受……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用这么笨的办法,让你们都受了这么多苦。”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风吹过,把她的哭声吹得轻轻的,像山间的雾,带着点涩。
院角的檀香还在飘,却好像也染上了点委屈的味道。
嫦娥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扶着颠当的胳膊——她的指尖带着点微凉的仙气,却暖得颠当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傻丫头,”
嫦娥的声音很柔,像溪水漫过鹅卵石,“我怎么会真的怪你?你做这些,不都是为了我好吗?你怕我受天庭的惩罚,怕子美对我不是真心,才会想这些办法。
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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