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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那句“一并搬出去心净”
像一块冰,砸在怡红院的青石板上,碎裂成无数寒意。
我看着那些干娘们千恩万谢地磕头,一张张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的神情——她们领了人去,便得了自由身,往后嫁娶由己,再不用在园子里看人脸色。
可她们手里领走的,是活生生的人啊。
那些姑娘们被拽着,拖着,哭哭啼啼地往外走。
芳官走得最从容,腰板挺得笔直,仿佛不是被撵出去,而是去赴一场早就预知的约。
四儿几乎是被拖着的,腿软得走不动路,哭得撕心裂肺。
只有晴雯……我最后看见她时,她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垂着头,任由两个婆子架着,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王夫人又命满屋搜检。
婆子们翻箱倒柜,凡略有眼生之物——一方绣了并蒂莲的帕子,一枚不知哪来的玉坠,几本杂书,甚至宝玉平日顽的那些小玩意儿——都被敛在一处,用包袱皮卷了。
“这才干净,”
王夫人冷冷道,“省得傍人口舌。”
她走到我面前,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你们小心。”
她说,每个字都像钉子,“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
我垂着头,应了声“是”
。
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她又看了我一眼,这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对众人道:“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心净。”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心里炸开。
搬出去?搬到哪里去?园子外头?那些小院子里?还是……我不敢想。
王夫人说毕,茶也不吃,带着众人走了。
院子里忽然静下来,静得可怕。
只剩下满地狼藉,翻倒的箱子,散落的衣裳,还有那些被卷走的、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宝玉一直跟到沁芳亭才回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
进门时,我看见他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一直以为王夫人只是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
谁承想竟是这般雷嗔电怒,所责之事皆系平日私语,一字不爽。
那些玩笑话,那些顽笑话,那些只有屋里人才知道的悄悄话,竟一字不漏地传到了王夫人耳朵里。
他站在门口,望着满屋狼藉,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苦,像吞了黄连。
“谁这样犯舌?”
他喃喃道,声音发颤,“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
一面说,一面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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