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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姑娘拿了把剪子,将那最后一点的线头铰干净了,又撑着布料看了看,发现虽然前后左右都是疏漏,但已经是自己尽力而为的结果了,这才满意。
随后,桑宁公主就这么把香囊毫不在意的扔到了庄引鹤的怀里:“你不是属虎?给你缝的,拿着吧,不必谢恩了。”
庄引鹤很显然呆了一下。
细数他跟庄云舒一起度过的那十三载光阴,他宁可相信他长姐眼下砸在他腿上的是一个马蜂窝,都很难相信那人居然废了这么多的心血,给他缝了这么一只驴唇不对马嘴的老虎。
有了这点心意在,那粗糙的针脚仿佛也变得可爱了起来,于是庄引鹤把那香囊仔细的凑到了烛光底下,认认真真的摩挲着上面每一处奇思妙想的针脚,沉默了许久之后,庄引鹤才在如豆的灯火里直视着他的长姐,问了一句:“……能不走吗?”
庄云舒散着头发,整个人都坐在了昏黄的灯火里,于是不管是她柔软的发丝还是那英挺的骨相,就都被烛光打出来了一圈朦胧的毛边,再一眼看过去时,庄云舒周身的气质便也没有白天的时候那么锋利了,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庄引鹤居然生出了几分……长姐正在温柔的看着他的错觉。
也可能,不是错觉。
当庄云舒猛地对上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的眼神时,其实心里是沉了一下的。
这屋里的灯火太旺,映在人的眸子里时,纵使桑宁公主的目力能百步穿杨,她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分清庄引鹤眼里藏着的到底是跳动的烛火还是氤氲的水汽。
可还不等庄云舒细细辨认,就已经要被那人溢出来的情绪给烫伤了,饶是她,也不敢去深究那些没能宣之于口的话到底是什么,于是便只能有点狼狈的转开了视线:“就算躲过了这一次,后面也还会有无数次,你都能给我推掉吗?”
燕文公听到这,那个肯定的答案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的就要脱口而出,却被他的长姐不容置疑的打断了。
“我若是不走,”
庄云舒又偏过头来看向了她的弟弟,“你就永远只能做方修诚手里的一颗棋子。”
庄引鹤那句“我能”
便被彻底卡在了嗓子眼里,说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庄云舒沉默的起身,预备着收拾收拾就去就寝了。
明日是司天监算准了的好时候,宜嫁娶,她明日大婚。
喜婆早就提前跟她交代好了,所以庄云舒知道,她明个天不亮就得起,所以今晚上甭管她能不能睡着,都得早点把自己给安置到榻上去,可谁知道她刚站起来,就被人孤注一掷的拽住了袖子。
就连庄引鹤自己都不相信他居然能问出这句话,但是他也确实这么说了:“那要是……我就是心甘情愿想给那人当一辈子鹰犬呢……”
庄云舒在烛光中盯着她这个满脸哀戚的弟弟看了很久,到最后,也只是轻轻的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睡吧,养足了精神,明个好送我出嫁。”
庄引鹤自打袭了爵,就已经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了,原来曾经他能一觉睡到大天亮,是因为上面撑着的是他的一双父母。
可如今,房倒屋塌了的燕文公自然睡不着。
他只要一闭上眼,那些凄风苦雨便都争先恐后的扑过来了,种种沉得不行的情绪,压的他连翻个身都困难。
屋外的风还在刮,估计是要下雪了,庄引鹤睁着眼,听着窗棂外面那聒噪的风哨,终究还是披衣坐起来了。
骠骑大将军今日得在驿馆外面守夜,那便没人管得着他了,于是庄引鹤也不怕把整个床帐都给一把火点了,直接伸手就把烛台给端了过来,随后就着半倚在床上的姿势,把那歪瓜裂枣的小老虎凑在灯下,细细的打量着。
那香囊拢共就这么大,可里面塞的香料却实诚的很,揉起来会发出草药特有的沙沙声,可庄引鹤捏着捏着,那指尖就停下了——这里面塞着的不仅有香料,还有别的东西。
庄引鹤拧了拧眉,他把守在外面给他值夜的祁顺叫了进来,让那人给他找了一把剪子,随后燕文公在身前铺了一方小帕子,他这才小心翼翼的顺着香囊的针脚,在不破坏那只老虎的前提下,把香囊给拆开了。
倒在帕子上的除了有各种名贵的香料药材外,还有一方寸把长的布条。
那上面的针脚依旧是如出一辙的乱七八糟,但是四个颜筋柳骨的字却绣的十分清晰。
长乐未央。
这四个字在民间用的很多,但是老百姓们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向来都十分朴实,要不然也不至于有那么多类似于“二蛋”
“狗剩”
这样的名字了,所以这四个文绉绉的字,他们只在上香拜佛的时候才会用,对着菩萨嘛,自然就不能那么粗鲁了。
庄引鹤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他把那张绢布小心的凑到了鼻子底下,果然,哪怕已经被埋在那堆香料里这么久了,这布条上面的檀香气还是萦绕不散。
庄引鹤知道这味道的来源,他过去曾在无数个难眠的夜晚独自呆坐在小祠堂里,而除了漫天的星子外,也就只有这缕幽幽的苦香还会一直陪着他了。
熟悉,又令人安心。
大将军一把火就把金州的那个破庙给挫骨扬灰了,那群浑身上下长得全是头的邪神既然能掐会算的,怎么没有提前把温慈墨这个大祸害给咒死呢?
所以庄引鹤自然清楚,没人能未卜先知的算出来以后的事情。
漫天的神佛不能,他的长姐自然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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