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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史思明派来的人从城门的侧门里走了出来,传达着史大将军接受众人归附的安排时,这片沉默的人海才发出了一阵如同枯树叶被踩碎般细微的骚动。
没有欢呼,没有抗议。
所有人沉默着,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跟着那些引路的人,如同行尸走肉般鱼贯而入。
反正又能如何呢?很快,又不知道是什么结局。
广年城内,县衙后堂。
史思明和田干真相对而坐。
这是如今叛军阵营里,最后两个还称得上是真正将领的男人。
田干真双眼微眯,沉默不语;史思明则把那方安庆绪交出来的大燕玉玺随手搁在了桌角,也不去看它,只是手指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桌面。
“孙廷萧就在城外。”
史思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你说,我们是降,还是……最后搏上一把?
田干真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睛看了看窗外那片乌沉沉的暮色,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将军手里,五千曳落河尚在,加上城外收拢的败军,账面上兵力不少。
但将军比我更清楚,那些人不堪为用。”
他顿了顿,又道:“孙廷萧不急着攻城。
他在等咱们自己气力衰竭。”
“我知道。”
史思明的手指停了下来,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透过窗棂,望向了遥远的北方,“但我也知道,若是就这么降了,弟兄们命能留几日,也说不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那种极度压抑的沉默,将整个后堂填得满满当当,令人窒息。
而在广年城的另一处营院里,被排斥在父帅议事圈之外的史朝义,正在焦躁地打马巡视。
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安庆绪那具尸体悬在城头时,那双已经失去生气的眼睛,在史朝义骑马经过时,仿佛依然带着临死前极度绝望的惊恐,死死地向下凝视着。
那个画面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了史朝义最脆弱的那块心里,令他至今无法平静。
那个和他同样是叛军二世祖的男人,死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如此之不体面。
如果有朝一日……
史朝义死死地咬住了牙关,不敢再往下想。
从囚车旁打马而过时,他的心又是一阵哆嗦。
那位天汉的秦桧中丞,此刻正缩在囚车里,满身狼狈,一脸菜色,却偏偏还活着。
史朝义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惨是惨了点,但留着一条命,在这等乱局里,反而显得弥足珍贵。
史朝义越想越烦,便打马往自己的驻地赶去,试图用那种机械的运动来驱散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的决断时刻,也快到了。
次日清晨,连日暴雨积攒下的泥泞在初升骄阳的炙烤下,表面渐渐凝结出了一层硬壳,底下却还是泥巴。
孙廷萧并没有下令即刻攻城。
他甚至连试探性的进攻都未曾发起,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更为残酷、更摧残敌军心智的战术——公开备战。
随着骁骑将军的一声令下,三万多官军在距离广年护城河不到两里的开阔地上,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整座大营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工坊,沉闷的伐木声、粗重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随军的工匠们指挥着精壮的步卒,将从太行山余脉砍伐来的巨木当众剥皮、凿孔,一架架攻城用的云梯、井阑乃至重型抛石机的底座,就在守城叛军眼皮子底下,如雨后春笋般被拼接成型。
与此同时,数以千计的士卒正挥舞着铁锹,将挖出的泥土装入粗麻编织的土袋中。
一车车、一担担的土袋被运至阵前,堆积成了一座座小山。
谁都看得明白,这些土袋是为了填平那道浑黄宽阔的护城河而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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