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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完全是自己,父亲也不完全是父亲,只有把父子凑到一处,他仿佛才能感到安全,美满。
他没有什么野心,他只求父亲活到祖父的年纪,而他也像父亲对祖父那样,虽然已留下胡子,可是还体贴父亲,教父亲享几年晚福。
这不是虚假的孝顺,而是,他以为,最自然,最应该的事。
父亲会忽然的投了水!
他自己好像也死去了一大半!
他甚至于没顾得想父亲死了的原因,而去诅咒日本人。
他的眼中只有个活着的父亲,与一个死了的父亲;父亲,各种样子的父亲——有胡子的,没胡子的,笑的,哭的——出现在他眼前,一会儿又消灭。
他顾不得再想别的。
看见了父亲,他没有放声的哭出来。
他一向不会大哭大喊。
放声的哭喊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而他是好想办法的人,不惯于哭闹。
他跪在了父亲的头前,隔着泪看着父亲。
他的胸口发痒,喉中发甜,他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腿一软,他坐在了地上。
天地都在旋转。
他不晓得了一切,只是口中还低声的叫:“爸爸!
爸爸!”
好久,好久,他才又看见了眼前的一切,也发觉了李四爷用手在后面戗着他呢。
“别这么伤心哟!”
四爷喊着说:“死了的不能再活,活着的还得活下去呀!”
瑞宣抹着泪立起来,用脚把那口鲜红的血擦去。
他身上连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脸上白得可怕。
可是,他还要办事。
无论他怎么伤心,他到底是主持家务的人,他须把没有吐净的心血花费在操持一切上。
他同意李四爷的办法,把尸身停在三仙观里。
李四爷借来一块板子,瑞宣瑞丰和那两个帮忙的人,把天佑抬起来,往庙里走。
太阳已偏西,不十分暖和的光射在天佑的脸上。
瑞宣看着父亲的脸,泪又滴下来,滴在了父亲的脚上。
他浑身酸软无力,可是还牢牢的抬着木板,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动。
他觉得他也许会一跤跌下去,不能再起来,可是他挣扎着往前走,他必须把父亲抬到庙中去安息。
三仙观很小,院中的两株老柏把枝子伸到墙外,仿佛为是好多得一点日光与空气。
进了门,天佑的脸上没有了阳光,而遮上了一层儿淡淡的绿影。
“爸爸!”
瑞宣低声的叫。
“在这里睡吧!”
停灵的地方是在后院。
院子更小,可是没有任何树木,天佑的脸上又亮起来。
把灵安置好,瑞宣呆呆的看着父亲。
父亲确是睡得很好,一动不动的,好像极舒服,自在,没有丝毫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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