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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还没散透,黔东南的苗寨就浸在一片青灰色的水汽里。
吊脚楼的木廊柱上,挂着的玉米串、红辣椒沾着晨露,亮闪闪的像串了层碎银。
鸡叫头遍时,石老栓家的火塘就冒起了烟——今天是沈竹礽、沈砚之与阿妹动身去南海的前一天,全寨的人都在忙着给他们准备行装。
阿婆们挎着竹篮往石老栓家挤,篮底垫着油纸,裹着刚蒸好的糯米糍粑,还冒着暖乎乎的白气。
后生们扛着粗竹筒往山涧跑,要装最清冽的泉水——苗寨人都知道,海上的水又咸又涩,只有山里的泉水能解长途的渴。
石老栓蹲在火塘边,手里攥着块靛蓝土布,正把切得方方正正的腊肉干往里裹。
他的手糙得像老松树皮,指关节上留着年轻时砍柴的疤,可裹干粮的动作却轻得很,指腹蹭过脆生生的腊肉干时,总怕碰碎了那层熏得金黄的油壳。
“砚之,来试试!”
阿妹的母亲突然在廊下喊了一声。
她坐在竹椅上,面前摆着个竹编针线笸箩,里面插着五颜六色的丝线,最上面放着件靛蓝色的苗服。
沈砚之走过去时,先闻见了淡淡的艾草香——那是前几天阿妹母亲特意把布料泡在艾草与薄荷水里煮过的,“山里的蚊虫毒,海上的更甚,这布吸了药味,蚊虫就不敢近了。”
她手里还捏着根银针,针脚细得像牛毛,在衣摆处绣着只展翅的凤凰,尾羽用了橙红的线,在蓝布上跳着似的,“凤凰是咱苗家的护佑,缝在身上,保你们平安。”
阿妹蹲在母亲脚边,手里扯着衣摆帮着抻平,抬头时眼睛亮闪闪的:“娘,我前几天偷偷量过砚之哥的肩宽,肯定合身!”
沈砚之接过苗服往身上套,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刚晒过太阳的暖意,肩线正好卡在他的肩头,衣摆垂到大腿,不长不短。
他低头摸了摸衣摆的凤凰,指腹蹭过细密的针脚,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后山的光景——那天午后阳光正好,阿妹挎着竹篓来邀他:“砚之哥,寨老说你要去海上,我带你采些治跌打损伤的药,海上颠簸,万一磕着碰着能用上。”
后山的竹林密得很,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斑驳的光网。
阿妹走在前面,银项圈上的小铃铛随着脚步叮当作响,她时不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草药给沈砚之看:“你看这个,叶子边缘有锯齿,茎上有细细的绒毛,这是接骨草,晒干了磨成粉,敷在伤处能消肿。”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又转头看沈砚之,“你记不住的话,就像我这样,摸一摸茎上的绒毛,比别的草软多了。”
沈砚之跟着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碰了碰接骨草,果然摸到一层细软的绒毛。
他刚要说话,却被旁边一丛开着小黄花的草吸引了:“这个是不是蒲公英?能清热的那种?”
阿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突然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了月牙:“砚之哥,你认错啦!
这个是苦苣菜,虽然也能吃,但清热不如蒲公英。
你看蒲公英的叶子是倒披针形,边缘有羽状深裂,像锯子似的,而且它的花谢了会变成白球,一吹就飞。”
说着,她拉着沈砚之往竹林深处走了几步,果然找到了几株蒲公英。
阿妹踮起脚,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黄花,递到他手里:“你闻闻,有淡淡的清香味。
等它结了白球,我摘给你玩,小时候我总跟寨里的小孩比谁吹得远。”
沈砚之捏着那朵蒲公英,鼻尖凑近闻了闻,果然有股清甜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城里,只在药铺里见过晒干的蒲公英,却从没见过长在地里、开着花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种莫名的暖意——在苗寨,连认草药都是件热闹又温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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