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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天地协和”
为主旨的音乐,它的发展的可能性,我们只消以希腊为例,显然是不能舒展到音乐的最丰满的境界。
以“无音之音”
为尚的音乐,更有令人倾向于“非乐”
的趋势。
《淮南子》:“道德定于天下而民纯朴,则目不营于色,耳不谣于声,坐俳而歌谣,披发而浮游。
虽有王嫱西施之色,不知说也;掉羽武象,不知乐也;**佚无别,不得生焉。
由此观之,礼乐不用也;是故德衰然后仁生,行沮然后义立,和失然后声调,礼**然后容饰。”
这一段论见,简直与十八世纪卢梭[1]为反对戏剧致达朗伯[2]书相仿佛。
由是,中国音乐在先天、在原始的主义上,已经受到极大的约束,成为它发展的阻碍,而且儒家思想的音乐比希腊的道德思想的音乐更狭窄:除了《八佾之舞》一类的偏于膜拜(culte)的表现外,也没有如希腊民族的宏壮的音乐悲剧。
因为悲剧是反中庸的,正为儒家排斥。
道家思想的音乐也因为执着虚无,不能产生如西方的以热情为主的、神秘色彩极浓厚的宗教音乐。
那末,中国没有音乐上的王维、李思训、米襄阳,似乎是必然的结果。
驯至今日,纯正的中国音乐,徒留存着若干渺茫的乐器、乐章的名字和神话般的传说;民众的音乐教育,只有比我们古乐的程度更低级的胡乐(如胡琴、锣鼓之类),现代的所谓知识阶级,除了赏玩西皮二簧的平庸、凡俗的旋律而外,更感不到音乐的需要。
这是随着封建社会同时破产的“书香”
“诗礼”
的传统修养。
然而,言为心声,音乐是比“言”
更直接、更亲切、更自由、更深刻的心声;中国音乐之衰落——简直是灭亡,不特是艺术丧失了一个宝贵的、广大的领土,并亦是整个民族、整个文化的灭亡的先兆。
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连《易水歌》似的悲怆的恸哭都没有,这不是“哀莫大于心死”
的征象吗?
在这一个情景中,一九三三年五月二十一日晚,在大光明戏院演奏的音乐会,尤其具有特别重大的意义。
这个音乐会予未来的中国音乐与中国戏剧一个极重要的——灵迹般的启示。
从此,我们得到了一个强有力的证实——至少在我个人是如此(以上所述的那段私见,已怀抱了好几年,但到昨晚才给我找到一个最显著的证据)——中国音乐与中国戏剧已经到了绝灭之途,必得另辟园地以谋新发展,而开辟这新园地的工具是西洋乐器,应当播下的肥料是和声。
盲目地主张国粹的先生们,中西音乐,昨晚在你们的眼前、你们的耳边,开始第一次地接触。
正如甲午之役是东西文化的初次会面一样,这次接触的用意、态度,是善意的、同情的,但结果分明见了高下:中国音乐在音色本身上就不得不让西洋音乐在富丽(richesse)、丰满(plénitude)、洪亮(sonorité)、表情机能(pouvoirexpressif)方面完全占胜。
即以最为我人称道的琵琶而论,在提琴旁边岂非立刻黯然失色(或说默然无声更确切些)?《淮阴平楚》的列营、擂鼓三通、吹号、排队、埋伏中间,在情调上有何显著的不同,有何进行的次序?《别姬》应该是最富感伤性(seal)的一节,如果把它作为提琴曲的题材,那么,定会有如《克勒策奏鸣曲》(Sozer)的adagiosostenuto(稍慢的柔板)最初两个音(notes)般的悲怆;然而昨晚在琵琶上,这段《别姬》予人以什么印象?这,我想,一个感觉最敏锐的听众也不会有何激动。
可是,琵琶在其乐器的机能上,已经尽了它的能力了;尽管演奏者有如何高越的天才,也不会使它更生色了。
至于中国乐合奏,除了加增声流的强度与繁复外,更无别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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