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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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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问奥里维:“你们的民众在哪儿呢?我只看见精华跟糟粕。”
奥里维回答说:“民众吗?他们种着自己的园地,完全不理会我们。
每一群所谓优秀分子都想加以拉拢,他们可一概不理。
从前他们至少还有点儿分心,听听政客们的花言巧语,现在却充耳不闻了。
放弃选举权的人不知有几百万。
那些政党尽管打得头破血流,民众可满不在乎,只要打架不打到他们的田里去:万一出了这种事,他们可恼了,不管什么党派,他们都迎头痛击。
他们自己并不有所行动,只在工作与休息受到妨碍的时候起而反抗。
对帝皇,对共和政府,对教士,对帮口,对社会主义者,民众所要求的只是不要让他们受到公共的危险,例如战争、混乱、疫病等等,——同时让他们安安静静地种他们的园地。
他们心里想:难道这些畜生不让我们安静吗?然而这些畜生竟是愚蠢不堪,把老实人缠个不休,非惹得他拿起镰刀来把他们逐出门外不止,——这便是我们的当局有一天会碰到的。
从前,民众会给一些大事业煽动起来,将来也许还会有这种情形,虽然他们少年时代的疯狂久已过去;可是无论如何,他们的狂热决不持久;他们很快要回到几百年的老伙计——土地——那儿去的。
使法国人留恋法国的是土地,而非法国的人民。
多少不同的民族百年来在这块土地上并肩工作,是土地把他们结合了的:土地才是他们热爱的对象。
不管一生的祸福如何,他们老在那儿耕种;他们觉得土地上的一切连一小方泥土都是好的。”
克利斯朵夫极目所及,沿着大路,在池沼周围,在山崖的坡上,在战场与废墟中间,在法兰西的高山与平原上,一切都是耕种的土地:这是欧罗巴文明的大花园。
它的可爱不但是由于土地的肥沃,并且也由于那个不知劳苦的民族,千百年来孜孜不倦地开垦、播种,使美好的土地更美好。
好古怪的民族!
大家说他变化无常,他的性格可一点儿没有变。
在中世纪哥特式的塑像上,奥里维敏锐的目光还能辨认出今日各行省的一切特征;正如在克卢埃或迪穆斯捷的画笔下,他能认出现代交际社会或知识分子疲倦而带点讥讽意味的面貌,在勒拿画上看出北部各州省的工人和农民的精神与明亮的目光。
[3]昔日的思想依旧在今日的心灵中流动。
巴斯加的精神也依旧存在,不独于深思虔敬之士为然,即在庸碌的中产者或工团运动的革命党心中也有痕迹可寻。
高乃依与拉辛的作品对于民众始终是活的艺术;巴黎的一个小店员,会觉得路易十四时代的悲剧比托尔斯泰的小说或易卜生的戏剧对他更接近。
中世纪的歌,法国传说中的特里斯坦,对现代法国人的关系比瓦格纳的《特里斯坦》更密切。
十六世纪以来在法国花坛中不断开放的思想之花,不管怎么庞杂,毕竟都是亲属,而且跟周围的别的花不同。
克利斯朵夫对法国的认识太肤浅了,捉摸不到它持久不变的面目。
他在这个富丽的景色中最觉得奇怪的是土地的四分五裂。
正如奥里维所说的,各有各的园地;每一方园地都用墙壁、篱垣以及种种的栅栏,和旁的园地分隔着。
充其极也不过偶尔有些公共的草原和树林或者河这一边的居民不得不比对岸的居民彼此挤得紧一些。
各人都关在自己家里;而这种不可侵犯的个人主义,经过了几世纪的毗邻生活以后,非但没减退,反而更强了。
克利斯朵夫心里想:
“噢!
他们这批人多孤独!”
以孤独而论,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住的屋子可以说是一个典型,那是一个社会的缩影,一个规矩老实,不怕辛苦的小法兰西,可是在它各个不同的分子中间毫无联系。
一所摇摇欲坠的六层楼的老屋子,地板在脚底下格格的响,天花板已经被蛀坏了,雨水直打进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住的顶楼,使他们不得不找些工人来把屋顶胡乱修葺一下:克利斯朵夫听他们在头顶上工作、谈话。
其中有一个使他觉得又好玩又讨厌:他一刻不停地自言自语,自个儿笑着,唱着,说些野话,傻话,一边不断跟自己说话,一边不断工作;他每做一件事总得在嘴里报告出来:“还得敲一只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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