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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笔之前,我已有了整个计划;写起来又能一气到底,没有间断,我的眼睛始终没离开我的手,当然写出来的能够整齐一致,不至于大嘟噜小块的。
匀净是《离婚》的好处,假如没有别的可说的。
我立意要它幽默,可是我这回把幽默看住了,不准它把我带了走。
饶这么样,到底还有“滑”
下去的地方,幽默这个东西——假如它是个东西——实在不易拿得稳,它似乎知道你不能老瞪着眼盯住它,它有机会就跑出去。
可是从另一方面说呢,多数的幽默写家是免不了顺流而下以至野调无腔的。
那么,要紧的似乎是这个:文艺,特别是幽默的,自要“底气”
坚实,粗野一些倒不算什么。
Dostoevsky的作品——还有许多这样伟大写家的作品——是很欠完整的,可是他的伟大处永不被这些缺欠遮蔽住。
以今日中国文艺的情形来说,我倒希望有些顶硬顶粗莽顶不易消化的作品出来,粗野是一种力量,而精巧往往是种毛病。
小脚是纤巧的美,也是种文化病,有了病的文化才承认这种不自然的现象,而且称之为美。
文艺或者也如此。
这么一想,我对《离婚》似乎又不能满意了,它太小巧,笑得带着点酸味!
受过教育的与在生活上处处有些小讲究的人,因为生活安适平静,而且以为自己是风流蕴藉,往往提到幽默便立刻说:幽默是含着泪的微笑。
其实据我看呢,微笑而且得含着泪正是“装蒜”
之一种。
哭就大哭,笑就狂笑,不但显出一点真挚的天性,就是在文学里也是很健康的。
唯其不敢真哭真笑,所以才含泪微笑;也许这是件很难做到与很难表现的事,但不必就是非此不可。
我真希望我能写出些震天响的笑声,使人们真痛快一番,虽然我一点也不反对哭声震天的东西。
说真的,哭与笑原是一事的两头儿;而含泪微笑却两头儿都不站。
《离婚》的笑声太弱了。
写过了六七本十万字左右的东西,我才明白了一点何谓技巧与控制。
可是技巧与控制不见得就会使文艺伟大。
《离婚》有了技巧,有了控制;伟大,还差得远呢!
文艺真不是容易做的东西。
我说这个,一半是恨自己的藐小,一半也是自励。
(原载1935年12月16日《宇宙风》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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