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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册子置于案几中央,动作随意却不容忽视,“番邦画师所绘的花鸟图谱,笔法粗陋,色彩刺目,胜在光怪陆离,倒也算个新奇景致。”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批新到的货品。
这一次,朝雾的目光在画册上停留片刻,唇角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弧度,随即对侍立一旁的绫抬了抬下巴:“绫,收起来吧。
少主一番心意,闲暇时也可……开开眼界。”
“是。”
绫上前,指尖触到那硬质的封面,触感陌生。
她小心地展开册页,指尖拂过那些陌生的、充满生命张力的图案,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如同藤蔓的嫩芽,悄然钻破了内心的冻土。
她将画册藏入匣中,匣中冰冷的棋子与甜腻的糖盒旁,多了一团躁动的异色火焰。
第三次,是一枚会报时的珐琅怀表。
那是一枚鸽卵大小的珐琅怀表。
纯金表壳温润,盖上以细如发丝的蓝色珐琅描绘着盛放的鸢尾花,在灯火下流淌着幽静的光泽。
朔弥并未假手他人,而是亲自将其托在掌心,拇指在侧面的小小旋钮上轻轻一拨。
“咔哒……咔哒……咔哒……”
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在寂静茶室中格外清晰。
“叮——!”
绫正低头为朔弥的杯中注入新茶,却被报时铃声吓到。
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颤,滚烫的茶水险些泼出。
“西洋匠人的巧思,”
朔弥的声音在规律的“咔哒”
声中响起,依旧平淡,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以钢铁机括,代铜壶滴漏,丈量光阴流转。”
说话间,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扫过绫刚稳住茶壶、指节还有些发白的手腕。
这一次,绫在无人处打开怀表后盖,凝视着那些精密转动的齿轮,心中翻涌的不再是单纯的警惕或好奇,而是一种混合着惊叹与隐约不安的悸动。
这精密的器物,像他本人一样,神秘又让人忍不住接近。
绫的桐木小匣日渐丰盈。
她依旧极少打开它。
感激?
有的。
但那感激沉甸甸地压着对未知的恐惧。
她反复告诫自己:这是投喂笼中雀的饵食,与真心无关。
一个午后,朔弥再次来访。
茶过三巡,朝雾并未如常拨弄三味线,而是优雅地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燃烧般的绯色云霞,声音轻柔如羽:“园里那株百年枝垂樱,今年开得格外哀艳。
困坐此间,倒辜负了这易逝的春光。”
她眼波流转,似是无意地落在静候一旁的绫身上,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对朔弥道:“藤堂少主若有几分闲情,不如让绫姬陪您去园中走走?这孩子虽拙笨,倒也识得几样花木,略知些掌故,也许可为少主略解樱趣。
总好过对着妾身这等无趣之人。”
话语裹着蜜糖般的自谦与奉承,将一次可能逾矩的独处,妆点成体贴周到的安排。
朔弥端着茶杯的手指,在细腻的青瓷沿口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他的目光并未立刻转向绫,而是先落回朝雾脸上,那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脂粉与烟雾,洞悉了所有未出口的谋算与无奈。
随即,他的视线才淡淡掠过垂首而立的绫,在她梳得一丝不苟、露出纤细后颈的发髻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如同鹰隼掠过水面。
“也好。”
他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波澜,仿佛应允的不过是添一杯茶般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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