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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除夕的时候,她就想过,是否要于元宵举办灯会,一来可让百姓放松游玩,二来也能彰显使君仁德。
但是转念一想,还是作罢,毕竟如今老百姓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哪来的闲心赏灯?
贸然提出,非但达不到效果,还有粉饰太平不食肉糜之嫌。
“等明年吧,”
她不知是安慰秦萧还是安慰自己,“等明年,粮食有了富余,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咱们也搞一场元宵灯会,定要热热闹闹的,把十里八乡的人都吸引来。”
秦萧的重点却不在灯会:“赏灯不急于一时,但你第一年入主关中,有些习俗还是宁可信其有。”
崔芜还沉浸在乍见故人的欣喜中,又刚吃了汤圆,一时并无困意:“那好办。
兄长等我片刻,我拿了大氅,与你一同走一遭。”
秦萧颔首,心里飞快掠过一个念头:其实也挺好哄的。
然而他掀帘走到外间,才发现风雪又大了些,密密麻麻好似落玉碎珠,青石板、乌瓦房,覆了琼瑶,俱是白茫茫一片。
崔芜裹了大氅,乐颠颠跑出来,却见秦萧站在檐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霜花。
这一夜浓云密布,无星无月,全靠门口两盏灯笼照明。
烛光朦胧,映照着秦萧身影亦是如梦似幻,又被长风掀起氅衣一角,随时能羽化仙去似的。
崔芜脚步顿住,偏头打量,心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古人动不动就“远观如谪仙”
,其实就算真有谪仙下凡,能及眼前人十分中的一二好看吗?
她脚步顿得突兀,秦萧焉有不知之理?回头一笑,略带些歉意:“这雪越发大了,现在出去怕是会着风寒,不走也罢。”
崔芜兴致上来,哪是他一句话能打消的?将大氅往肩头一裹,脚步轻快地走进雪里:“这有什么?更大的风雪我都见识过。
兄长放心吧,大不了回来多饮几碗姜汤,我都备好了。”
她那大氅是狐皮里的,外头是缎面,虽然暖和,却禁不得水浸。
左右瞧了瞧,从墙角捞起一把不知谁放在那儿的油纸伞,打开罩过头顶:“这样总行了吧?”
她有顶风傲雪的豪情,秦萧如何会泼冷水?当即快步追上,从她手里接过纸伞,仗着身量高挑,同时罩住两人。
“走吧。”
两人俱穿着乌皮六合靴,走在咔嚓咔嚓的雪地上别有一番意韵。
崔芜在院里待得还好,出来却觉着冷了,将手缩在大氅底下用力搓了搓。
秦萧察觉到,伞身往她那边倾斜大半,崔芜全身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他自己肩头却落了一层白霜。
崔芜瞥见,踮脚替他掸去积雪:“兄长不冷吗?”
秦萧淡然:“河西苦寒,冬日里的风雪比这还大。
且我自小习武,冬日需用冰雪擦身,令筋骨发热活动开,这点风雪不算什么。”
崔芜遂道:“真好,还能习武。”
秦萧想说“你若想学,我接着教你便是”
,心念电转,又把话咽了回去。
崔芜叹息的、羡慕的,只怕不单单是习武,而是这世间对女子的禁锢远胜男子。
身为儿郎,自可名正言顺地习武学艺,女子就是不安本分、不守妇道。
细细思量,世间女儿,要么如他平日所见那般,养在后院规行矩步,抬头便是四方天,直到出嫁前或许都迈不过那道囚困半生的门槛。
要么终日为生计所困,出门是田间农活,回家是相夫教子,更惨的还要忍受婆母刁难、丈夫殴骂,一生困顿磋磨,不得展颜。
再或者,如他的母亲,因为看穿了世间女子的悲惨,妄想挣脱牢笼,结果却一次又一次被抓回笼中,最终在抗争与愤懑中郁郁亡故。
又有几人能如眼前人一样,毅然决然地拿命来赌,并且成功脱身,自此翱翔于辽阔天地间?
他无声叹了口气,一时没忍住,抬手在崔芜头顶轻拍了拍。
崔芜诧异:“做什么敲打我?”
秦萧知她不需劝慰,于是故作轻松:“分明是个女儿家,却不知好好打扮自己,不上妆、不挽髻,平日里也罢了,过年也只是编条麻花辫,不知道的还以为从哪跑出来的野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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