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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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待到春花烂漫时（第1页）

残雪在背阴处蜷着最后一点白，檐角的冰棱早化成水滴，滴答着敲在石阶上。

风里夹着松针的清冽和冻土松动的微腥，有时裹着寒气往衣领里钻，有时又忽然漫过一阵暖，像谁悄悄掀开了春的衣角。

柳枝在檐角垂出淡青的絮，远看是雾蒙蒙的一片，近了才见芽尖顶着嫩黄。

草芽从砖缝里顶开细土，怯生生地探着绿，被昨夜的薄霜吻过，叶尖泛着点银白，倒像撒了把碎星子。

卖糖画的老人支起小摊，转盘上的糖丝在风里颤巍巍的，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引着穿薄袄的孩子围着转。

我揣着手沿河岸走，水面的冰早融透了，青灰色的水波里浮着几片枯叶，被水鸟一啄，荡开一圈圈细纹。

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浣衣，木槌敲在衣物上，砰砰的响混着水流声，倒比冬日的寂静热闹了许多。

远处的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慢慢走，裤脚沾着泥，却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声音被风揉碎了，飘得老远。

心里头像揣了颗发了芽的种子，盼着哪日东风再暖些，雨丝再软些。

那时山桃该缀满粉白的云，连翘要泼洒一地金黄，连墙角的野菊都该举着细碎的星子。

孩子们追着纸鸢跑过青石板，风筝线扯得老长，线那头是摇摇晃晃的春，是眼里闪着光的笑，是日子里藏不住的甜。

走着走着，前方街角转出一个身影，竟是许久未见的好友阿明。

阿明穿着件浅蓝的旧布衫，脸上带着春日般温暖的笑意。

“嘿，真巧在这儿碰到你！”

他热情地招呼道。

我们并肩沿着河岸漫步，分享着彼此生活里的琐碎事儿。

阿明蹲在石阶上，手指点着墙根那丛冒尖的草芽，声音里带着点得意：“你是没见，那老梨树今年邪乎得很，往年枝桠上稀稀拉拉挂几个花苞，今年从树杈到梢头，密密麻麻全是鼓着的骨朵，青绿色的皮绷得发亮，像是揣了一肚子春天似的。”

他说着抬头，阳光从巷口斜切进来，照得他眼角的细纹都暖融融的，“去年结了三十多个梨，甜得能掐出水，今年这势头，怕是要压弯枝子。”

我把手里的竹篮往石桌上一放，篮底铺着刚摘的野荠菜，沾着清晨的露水：“我今早去后山采菜，见着溪边那棵老桃树了，枝桠斜斜探进水里，花苞粉嘟嘟的，像是谁把胭脂揉碎了撒在上面。

还有坡上的蒲公英，顶着黄灿灿的小太阳，风一吹，绒毛就打着旋儿飞，倒比往年热闹得多。”

阿明拍了拍手上的土，起身往院子里走：“走，带你瞧瞧去。”

老梨树就长在院墙根，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掌，可枝桠却透着股韧劲，向上斜斜伸展着，每个短枝上都挤着个花苞，有的已经微微裂开条缝，露出里面嫩白的花瓣尖。

“你闻，”

阿明凑近一枝，“仔细闻，有股清甜味儿，藏在花苞里呢。”

我也凑过去，果然有股淡淡的香，混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

风从巷口吹进来，梨树的枝条轻轻晃了晃，那些花苞像是醒了似的，在风里微微颤动。

“等过几日，这一树花都开了，白生生的，能把半个院子都照亮。”

阿明望着树顶，眼睛亮晶晶的，“到时候搬张竹床搁底下，躺着看花瓣飘，说不定还能接着几个落在嘴里，比蜜还甜。”

田埂边的风带着青草气拂过脸颊，我蹲下身将最后一把荠菜放进竹篮。

指尖拂过叶片上的绒毛，沾了些清凉的露水，在指缝间凝成细碎的珍珠。

远处的桃树刚谢了花，青嫩的果子藏在叶间，像一颗颗攥紧的小拳头。

竹篮的缝隙里漏下几缕阳光，照得荠菜的锯齿边泛着浅绿的光晕。

露水顺着篮沿滴在布鞋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我想起灶上温着的米粥，母亲切得细细的姜丝，还有热油里荠菜下锅时“滋啦”

的轻响。

几只粉蝶在蒲公英丛里打转，翅膀上的金粉被阳光晒得透亮。

我提起篮子往家走，荠菜的清香混着泥土味扑进鼻腔。

路过溪边时，看见水里自己的影子，发梢沾着草屑，眼角眉梢却都是笑。

篮子轻轻晃着，里面的春天也跟着摇晃，像一整个未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