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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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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灭的脚步声正在朝这里逼近。
就像走向绞架的刽子手一样,这声音的频率并不快,也算不上响亮,但却令人无法忽略。
厚重的气密门能够有效地封堵住空气这一声音传播的主要介质,但当它本身也开始在无法抵御的强大力量面前颤抖时,这种可怜的封锁就失去了意义。
很快,保护着苏珊娜的住舱的气密门就被撕裂了,跳动的橙色火焰在门口的裂缝中闪烁了片刻,旋即寂然无声,接着,一个庞大的黑色形体出现在门外。
这是一个冰冷的、充满暴虐气息的形体,是来自太古洪荒的最原初的愤怒与狂暴浓缩而成的精魂。
它有智慧,却没有灵魂;它有理性,却毫无人性—气旋就像爬上豌豆藤顶端的杰克遇到的巨人一样,带着病态的兴趣打量着被逼进死角的猎物。
她想要做点儿什么,但身体却仿佛套上了无比沉重的锁镣,潜伏在人类基因中的生物本能—在无法逃脱也无法抵御的强敌面前保持静止以避免被发现的本能—无情地限制了她的行动,让她只能继续面对这个无情而又不可捉摸的魔鬼。
与此同时,整个舱室也突然暗了下来,仿佛某个黑暗之神刚刚抽走了所有的光和热,只留下了绝望与虚空。
接着,魔鬼开始发生变化:狂暴涌动的气体逐渐塑出了人类的五官—苏珊娜惊讶地发现,米格尔·洛佩斯的脸正注视着她,扭曲的笑容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充满恶意的掠食者,正在打量着到手的猎物。
冰冷的气流从两排由冰晶组成的利齿之间来回穿梭啸叫,听上去既像是苦笑,又像是哭泣。
苏珊娜想要说点什么,但她的舌头和声带似乎都已经冻成了冰,甚至连一声最细微的喘息也发不出来。
在不属于人类的尖锐笑声中,巨怪将一道由阴影构成的爪子伸向了她,一股强烈的寒意就像海蜇的螫针,无情地穿透她的皮肤,钻进她的肌肉与骨骼,同时又像一柄弯刀一样将她的感官从这个世界上生生剥离开来。
她在无尽的黑暗中坠落,在寒冷与恐惧共同形成的泥沼中无助地越陷越深……
苏珊娜重重地坠回了现实。
一组幽蓝色的数字在睡眠舱内侧的仪表板上跳动着,告诉她时间已经过去了5小时11分钟—这相当于超过10个小时的常规睡眠。
按理说,深度睡眠过程中预设的脑波调谐程序应该让她在醒来之后精力充沛、情绪平稳,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尽管噩梦已经退去,但那种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寒意却并没有消散。
苏珊娜摸索着找到了睡眠舱的温度调控面板,将内部温度调到了33摄氏度的上限,但这并没能让她的感觉变得好些,这种难以言喻的寒意并非来自周围的空气,它直接源自她潜意识的最深处,源自那种无法抑制的不安与焦虑。
在睁开眼睛的刹那,苏珊娜还看到了别的东西:一行由视网膜投影设备投射出的文字在她的眼角跳动着,提示一封新邮件刚刚发到邮箱里。
她打了个呵欠,打开个人终端,但奇怪的是,那封没有署名的邮件却怎么也打不开—事实上,无论她想用什么办法打开它,能看到的都只有这么一行字:
本邮件已设置定时开启加密程序,将在100个标准时后自动开启。
在此期间,不能被删除、修改或移动。
“噢,见鬼。”
苏珊娜嘟哝了一句,翻身从铺在睡眠舱里的软垫上坐了起来。
负责控制室内环境的人工智能程序意识到了她已醒来,立即让柔和温暖的鹅黄色灯光洒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习惯性地朝床头柜伸出手,但只摸到了一个空空的杯子—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宿舍里的自动咖啡机两个星期前就坏掉了,至今还没有修好。
苏珊娜无奈地摇了摇头,披上外套走出了舱门,准备到办公区俱乐部去碰碰运气。
在狭长的走廊里,一盏盏照明灯伴着她的脚步陆续亮起,在末日将至的时刻最后一次恪守它们的职责。
走廊两侧的大多数办公舱舱门都开启着,到处都能看到基地的居民们在进行撤离准备时留下的痕迹:没有用处的纸质文件与表格像旧纪元中的廉价街头广告一样散落在办公室的地板上,价格昂贵的实验设备被匆匆塞进包装箱里,与从厨房和食品仓库里拿出的一箱箱浓缩食品一道摆在走廊两侧。
许多抽屉与储物柜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它们那些平时丢三落四的主人显然刚花了不少功夫试图从里面找出某些不知去向的重要物品;还有几个舱室里仍然亮着灯光,后勤人员正在巨细无遗地整理清点他们能找到的每一件东西,并裁定它们的命运:被带上穿梭机,还是留在这里与镍星基地一同毁灭。
镍星基地唯一的俱乐部位于办公区走廊的末端,恰好处于这颗小天体的正中央。
说是俱乐部,其实不过是当初设计这座基地的建筑师因为一系列阴差阳错而留下的几座相连的冗余仓库。
出于物尽其用的原则,基地执委会在这些舱室里安装了立体音响、全息放映设备和感官游戏接口,以及其他一些可以在普通的小酒吧里发现的玩意儿—事实证明,在提供地方让那些百无聊赖的基地警卫和换班的后勤人员消磨时间,以免这些精力过剩的家伙惹出乱子这一点上,俱乐部确实起到了不可替代的重大作用。
俱乐部的第一间舱室是一间舞厅,色调艳俗的彩灯和塑料做的假藤蔓纠缠在一起,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的两台廉价音响上。
在舞厅的一角放着一台饮料机,苏珊娜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打量着饮料龙头上的字样,随即沮丧地发现这玩意儿只能供应她最不喜欢的碳酸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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