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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漆黑一团的树荫里,有荧光在这三人的皮肤和衣裳上流转。
乍一看,他们就像是绣在墨色屏风上针脚绵密的一块留白。
他们似乎很开心,一直咯咯地笑个不停。
我听那对父母唤自己的孩子叫“离阿奴”
,他们一同吃了点心,母亲又陪儿子下了几回棋。
那棋盘和棋子上也有莹白的光在动。
我呆看了他们半晌,突然想起波波匿还在家里等着我,只得拔脚又开始跑了起来。
出了长秋寺,月色更加清朗了。
回家的路一目了然。
跨进院子的时候我闻到一阵炒鸡蛋的香味。
波波匿一边往灶膛里加柴,一边头也不回地问我道:“东西呢?”
我赶紧从怀里掏出石香菜,递到她跟前。
她一把抓过去,攥在手里,放在鼻子尖儿下使劲地闻了又闻,那模样就好像她又亲手抓到了一只鬼一样。
波波匿是个“抓鬼婆婆”
。
我和波波匿住的地方,在西阳门旁的延年里。
这里没有人怀疑我不是她的孙女。
我从记事起便叫她婆婆,但在我的记忆中,她并不是我的亲婆婆;至于我的小名“禅师”
,波波匿也说绝非是她取的。
漆黑一片的洛阳城里有多少人像我们一样,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却有着旁人无从知道,甚至自己都无从知道的关系—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而我对波波匿来说,除了可以去长秋寺里帮她偷石香菜,似乎再无用处。
波波匿抓鬼并不收钱,因为没有人出银子请她去抓鬼。
她是自愿的。
就好比僧人讨求布施,我们之所以没有饿死在洛阳城,是因为她常去向僧人讨求小米、地瓜和蜜饯。
而长秋寺那位年纪不大的云休方丈也总是放任我去偷石香菜,只是每次总要在左右手心各打三下。
在夜幕笼罩下的洛阳城里有许多鬼魂。
波波匿身上总是带着一串用竹篾编成的小笼子,她从野地、宫闱、伽蓝或是民居中抓到鬼之后,就将它们放入这些笼子里。
如果一次抓得太多,她就随手扯下一根狗尾巴草,将脆韧的茎压在舌头下一捋,然后像穿蚱蜢一样,穿过那些鬼魂的脊背。
那些鬼魂一个个只得老蝉大小,黑头黑脸,身子却有些发灰。
它们被穿在狗尾巴草上,发出细细的嗡声,再也无法动弹了。
然而关于我未曾见过的一切,却总是比现实中的波波匿更加令人神往。
我常想,她必定从顽童时代就是能见到鬼的。
当她像我一样梳着两个丸子似的小髻时,就开始在洛阳城的街肆中收集那些鬼魂了。
洛阳城从来都是这样为夜幕所笼罩。
有一副巨人的骨架拖动整座城市迁徙,阳光永远无法照到洛阳,这座“夜城”
也就充满了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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