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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爱的日子（第2页）

妈妈诧异地看着我，那一刻，一个念头是如此的坚决：妈妈，我要住老房子。

妈妈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打电话叫来了正在新房子里安排家具的爸爸。

当爸爸大汗淋漓地跑回来时，我低垂着头，坐在他们面前，爸爸小心问：晓枚，告诉爸爸，为什么要住在老房子里？

我只是哭，不说话。

最后，爸爸和妈妈叹了口气，让工人把搬到新房子的一些生活用品又搬回来，末了，爸爸妈妈说：晓枚，不管你因为任何原因要留在老房子里，你知道，新房子里有我们给你留好的卧室还有书房。

他们慢慢走了，我站在窗口看，十八年了，他们的背影不可遏制地被岁月沧桑了，脚步有了蹒跚的痕迹，我真的不是想遗弃他们对我的爱，我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捡回另一份远去的爱。

爸爸妈妈搬走后，我白天要上班，老房子的门是锁着的，我担心亲生父母万一找过来，敲不开门失望地离开，我在老房子的门上钉了一个小木箱，里面永远地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是晓枚，晚上在家，这是我的联系电话。

下班回来，我常常看见原来有些凌乱的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我没来得及洗的衣服也洗净晒在阳台上，锅里热着我最爱吃的饭菜，是妈妈来过了，她一直是个隐忍而善良的女人，喜欢用行动而不是语言表达她的关爱。

那阵子，越是一个人越是寂寥里，等待亲生父母出现的念头越是激烈，总觉得离他们出现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对妈妈所做的一切，我有点忽略，甚至我去新房子看他们都是行色匆匆的，好象耽误一会时间就会错过了与亲生父母的相聚。

而善良敦厚的爸爸妈妈并没想到这一点，他们以为，我和所有向往过独立生活的年轻人一样，喜欢不在父母身边的一种天马行空自由。

一晃一年半过去，我期待出现的场面迟迟没到。

我甚至想，或许即使亲生父母知道我住在这里也没勇气来找我，毕竟是他们抛弃了我，不能肯定我会不会原谅他们，我苦思冥想，怎样让他们明白我的想念？那个著名的黄手帕故事启发了我，我决定做一件事情。

四

2002年秋天的一个周末，我到新房子看爸爸妈妈，饭后，我吞吞吐吐问妈妈：我五岁时穿过的衣服还有没有？

爸爸和妈妈看着我，很久没说话，妈妈起身，拉开衣橱，从最上面的柜子摸出一个小盒子，她递给我时，手颤抖了一下，我打开，里面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是我进这个家时穿着的衣服，上面的花色已经很淡了，像经历了太多的风吹日晒。

五岁时穿过那么多衣服，一开口爸爸妈妈就知道了我要的而是哪一件。

我知道这样做对他们的感情是一种伤害，想说对不起，却说不出来，只是说了声谢谢。

然后是三个人的沉默，漫长漫长的沉默，末了，妈妈摸了摸我的手：晓枚，没什么，我们也希望你能找到他们。

妈妈告诉我，亲生父母辗转了很多人知道他们想收养一个孩子的，并且到爸爸妈妈所有的邻居和单位打听了他们的人品，才放心地把我送过来，他们只说自己实在没有能力抚养我了，他们走的时候没有留地址，听口音好象是广东一带。

妈妈拿起我的小衣服，有些伤感：当时我就想，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了，谁都不会把孩子送人的，我想或许几天后他们会后悔，回来领走你，人生地不熟的，他们会找不到我们的家，我把你的衣服洗干净后，在阳台上挂了整整一年，如果他们想找你，看着阳台上的衣服就找回来了，一年后，他们没来，我就给你收起来了，这么多年，我们一直不愿意对你重提这件事，是不想让你伤心，毕竟不是一段美好的经历。

妈妈把它们塞进我手里，极力用波澜不惊的表情说：你拿去吧，像当年一样挂在阳台上，如果他们回来找你，告诉我和爸爸，我们一起吃顿饭。

我握着那套衣服，说不出话，心里跳跃着轻微而细碎的疼。

眼泪刷地就汹涌着模糊了我的视线，妈妈握着我的手，轻轻叹息了一下：孩子，其实很早以前，我和你爸爸就商量过是不是去广州的媒体上登个寻亲启事帮你寻找亲生父母，可是，我们只是说说而已，却没做，原谅我们的自私……

其实我知道，那个开口说请求原谅的人应该是我，自私到因为内心不肯褪色的愿望而忽略了爸爸妈妈十八年来怀着小心翼翼和患得患失地爱着我。

而我，却贪婪地想把所有的爱都抓回来，即使用自以为隐秘的方式伤害了两个最爱我的人。

妈妈的手合在我手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有眼泪，一滴滴地落在胸前，我的心里汹涌着澎湃的难受，甚至是愧疚，只是，我也明白自己，找到亲生父母这个在心头缠绕了十八年的念头，我真的是放不下来。

很多关于请求原谅的话，我只能让它们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折腾，却没有勇气说出来。

爸爸几乎全是在沉默，电视机一直开着，那些悲欢离合的画面闪来闪去，整个晚上，和我们三个人无关。

最后，爸爸的手握了握我和妈妈的手：晓枚，你把我们当年的心愿完成了吧，现在是信息时代，比起以前来，应该更好找一些，你去找他们吧。

说完，爸爸和妈妈的目光都落在我脸上，我低下头，就像当时我跟他们说我不喜欢住新房子一样，我不敢看他们的脸，因为，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希望看见我什么样的表情或是想听到我什么样的回答。

爸爸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不知在哪里找来一张纸在上面写着什么，妈妈顺手关上了电视，整个客厅里静得只有三个人的呼吸以及爸爸手里的笔尖摩擦着纸，响着缓慢的沙沙声。

那段时间，感觉时间慢得像在爬行，爸爸终于写完了，递给妈妈：你看，当时的详细情景，我大约记得这么多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写得越详细越好，可以让晓枚少费些周折。

妈妈看了一会，又添上了几句话，才递给我。

我捏着那张纸，不敢看他们，那时，感觉自己的目光会盛满辜负，是对他们的深切伤害。

说那声谢谢时，我的声音低得几乎自己都听不到，而我也知道，这十八年来，他们对我的爱，岂是一个谢字就能了得？

妈妈说：孩子，别说谢，我们是一家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