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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反映出弗洛伊德影响的著名片断,是小说第六章的一节《雪》。
在这一节,写了主人公在与风雪和死亡搏斗过程中的一个个梦境,也即是卡斯托普潜意识中的理想和恐惧的折射和显露。
这些一开始绚烂美丽、如诗如画、最后却变得阴森可怖的梦境,实际上表明了主人公(也包括作者)在生与死之间,在人道与非人道之间,在意大利作家塞特姆布里尼与奥地利耶稣会士纳夫塔之间,如何艰难地进行着选择。
年轻的卡斯托普最终选择了前者,虽然他对前者最终能否战胜后者还缺少信心。
这缺少信心的表现,既合乎欧洲历史的真实,也合乎作家本人思想的实际。
附带说一句,题名《雪》的这个片断文笔十分优美、精致,对严冬时节阿尔卑斯山中的冰雪世界的描写可谓出神入化,美不胜收,加之主人公的梦境又可称整个小说思想内涵的结晶和浓缩,于全书起着升华和画龙点睛的作用,值得反复咀嚼、品味。
例如,主人公终于在冰天雪地中战胜了几乎置他于死地的睡魔,在即将苏醒时说出的“为了善和爱,人不应让死主宰和支配自己的思想”
这句话,就点出了全书的意义精髓。
象征和精神分析,只是托马斯·曼使用现代主义手法的两个显著方面;与此同时,上述种种反映着作家个人思想和经历的内容,决定了《魔山》这部富有现代主义特色的杰作的现实主义基调。
因此,从总体上看,《魔山》同时也富有现实主义和时代批判精神,因此堪称德语文学乃至西方文学率先将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结合起来的典范之一。
最后,《魔山》还有一个同样值得注意的重要看点,那就是小说灵活多变的语言。
以“语言魔术师”
著称的托马斯·曼,尤其善于运用幽默、揶揄、嘲讽等语言手段,使自己与他描写的人物、风尚、事件之间保持必要的距离——“讽刺的距离”
或曰“批判的距离”
。
这种距离一开始便出现在叙述故事的语气里,接着又渗透进描绘环境、人物和事态的措辞和笔调中,到最后更融合到故事的情节里。
能说明这最后一点的典型例子,首推第七章的“冷漠”
与“狂躁”
这两节所描写的种种悖乎常理的行为,其中尤其是纳夫塔与塞特姆布里尼之间出人意料、荒唐透顶的决斗。
由于作者对语言把握得十分准确、精细,“距离”
的远近分寸便表现得十分明显,从而也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作家的态度和爱憎。
不,这儿谈不上爱,因为在书中没有一个真正可爱的正面人物。
就连对主人公卡斯托普和他那位落拓不羁的意中人克拉芙迪娅·舒舍,作者所有的充其量也只是理解和同情,对他们的思想、行为也始终予以不乏批评意味的幽默、讥讽和调侃。
《魔山》的看点和精彩之处当然不止上述内容,限于篇幅就不再饶舌;还有许许多多的宝藏,等待着不畏艰险的登山者去自行发现。
在这个意义上,《魔山》不啻是一座宝山,只有不畏艰险的登山者,才会收获更多,才有可能寻幽、搜奇、览胜:寻西方精神思想之幽,搜欧洲人生世相之奇,览德语现代小说之胜。
综全文所述,《魔山》问世于1924年,故事则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前夕。
书中所描写的死神统治的“山庄”
国际疗养院,实际上是19世纪末与20世纪初精神空虚、道德沦丧、危机四伏的资本主义欧洲的缩影。
整个“山庄”
都未能逃脱死亡的厄运,这意味着“山庄”
所象征的世界已经衰败、没落,欧洲战前代表自由资本主义的资产阶级整个在精神上已经衰败、没落。
奠定托马斯·曼文坛地位的《布登勃洛克一家》有一个副标题,叫“一个家族的没落”
;作为其后续之作的《魔山》,方方面面都前进了一大步,所反映的时代和社会生活更广、更深,所以也不妨给它加上一个副标题,名之为“一个阶级的没落”
或“一个时代的没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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