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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往山下写信,也不再收到信。
他不再从家里订购马利亚·曼奇尼雪茄,在这山上他找到了一种喜欢的牌子,对她保持着忠诚,就跟当初忠诚于她的那位姐妹一样:这种雪茄甚至帮助极地探险家战胜了冰天雪地里最可怕的疲乏,抽起来人简直就像躺在海滨,日子十分悠闲好过——一种特别用茎下部的烟叶精制的雪茄,名叫“吕特里施务尔”
,比马利亚粗壮一点,呈灰鼠色,身上绕着一道淡蓝色的圈儿,夹着合手,口味温和,烟灰雪白而不易掉,外包烟叶的叶脉尚历历可见,如此均匀地吸着,就可以供汉斯·卡斯托普用作沙漏,而他有时也需要拿它当作计时器,因为他早已不戴怀表了。
有一天,他这表从床头柜上摔了下来,结果便停了。
而他呢,压根儿不打算让它恢复正常运转——出于同样的理由,他也早已拒绝拥有日历,不管是用来一天一天地撕也好,还是当备忘录提醒已定下的日期和节日也好:这理由就是“自由”
,就是无所拘束的海滨漫步,就是尊重静止不动的永恒,就是这个出世者乐于接受的与世隔绝之魅力;对于他的心灵来说,这就是最根本的历险,就是这一单纯的物质得以千变万化、神秘莫测的基础。
他就这么躺着,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去,就这么在他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又到了盛夏,亦即第七次到了他上山来的日子。
突然之间雷声大作——
可是羞涩和恐惧使我们闭住嘴巴,不敢在此大谈那雷声,那事变。
这儿可不能吹牛,可不能夸夸其谈啊!得把声音放平和了讲述:确确实实响起了雷声,而且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雷声;它乃冷漠和狂躁长期危险地聚集而引发的惊天大爆炸——这是一次历史性的晴天霹雳,让我们怀着一些敬畏讲吧,它震撼了这个世界的根基;但对我们来说,这霹雳也炸开了魔山,把那长睡七年之久的年轻人一下子摔到了大门外面。
他傻愣愣地坐在草里,揉着眼睛,像个虽经一再提醒,却耽误了读报的蠢人。
他来自地中海岸边的朋友和导师一直试图帮助他克服这个缺点,耐心地让这个归他教育的问题儿童了解一些山下发生的大事,可这个学生却不大愿意听;这小伙子尽管以内省的方式,对事物的精神影像做过这样那样的玄思冥想,对事物本身却无心顾及,而且出于内心的自负倾向,常常把影像当作了事物本身,而在事物中又只看得见影像——也正因此,人家也不好狠狠地骂他,因为他最终也没有把关系理清楚。
如今的情况已不像当初,不像汉斯·卡斯托普的房里突然揿亮了的电灯,塞特姆布里尼走进来坐在他静卧治疗的床前,企图影响和纠正他对生死问题的看法。
现在反过来了,是他把两手夹在膝头中间,坐在人文主义者斗室内的床边上,或者是在他陈设着烧炭党祖父用过的老古董靠椅和饮水瓶,显得独立而又幽静的阁楼书斋里,卡斯托普坐在他的躺椅旁边陪伴他,很有礼貌地聆听他纵论天下大事;要知道,罗多维柯先生眼下已不常走动。
纳夫塔的遽然死掉,还有这丧心病狂的论敌的恐怖行径,对于生性敏感的他都是沉重的打击,他没法再恢复过来,从此便一蹶不振,身心极度虚弱。
他承担的《社会病理学》撰写工作停下来了;那部以人类的痛苦为主题的百科全书,这所有人文科学著作中的精粹之作,也毫无进展,让急欲出这一卷的编委会白白地一等再等;赛特姆布里尼先生出于无奈,已把他对进步事业的支持和参与仅仅局限于口头。
在这种情况下,汉斯·卡斯托普的友好来访,对他真是正中下怀,求之不得。
他嗓音微弱,但讲话既多而又悦耳;他语重心长地谈到,人类应该通过社会自我完善。
他娓娓道来,温文尔雅如鸽子迈着碎步;可是一当说到已获得解放的民族应该团结起来,为争取共同的幸福而斗争,他的语气里——也可能是有意,也可能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已经混入了雄鹰振翅的唰唰声;这无疑显示了他从祖父身上继承下来的政治素质,这素质与他父亲遗传下来的人文主义融合起来,就形成罗多维柯身上的文学家素质——好比人文主义与政治融合成文明崇高而昂扬的思想,这思想充满鸽子的温柔和雄鹰的勇敢,它单等着实现自己的一天到来,各民族的清晨到来;到那时,必将给予僵化顽固的原则当头一棒,使市民民主的神圣同盟一路顺畅……总而言之,这有一些矛盾。
赛特姆布里尼先生信奉人文主义,可与此同时或者说正因如此,话已经说了一半,他也是个好斗分子。
他在跟咄咄逼人的纳夫塔决斗时的表现确实像一个人,可是一遇重大问题,当人类兴致勃勃地结成争取实现文明的胜利和统治的思想政治同盟,市民的枪矛在人类的祭坛前得到祝福的时候,那他的手——非指他本人的手——是否仍旧不让鲜血玷污,就值得怀疑了。
是啊,由于眼下的心境,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美好的思想中好斗的雄鹰成分越来越多,越来越厉害地侵蚀掉了鸽子温和的成分。
不少时候,他对世界两强对峙的态度是矛盾的,是犹豫动摇和尴尬难受的。
最近,退回去两年或者一年半吧,他一谈到自己的国家和奥地利在有关阿尔巴尼亚的外交问题上携手合作,就心神不宁:他一方面感到振奋,因为携起手来是对付非拉丁传统的准亚洲,是反对野蛮的笞刑和专制统治;另一方面他又深感痛苦,因为与之携手的正是意大利的死敌,正是奴役各族人民的顽固封建堡垒。
去年秋天,法国大量贷款给俄国,支持俄国在波兰修筑铁路网,在他心里同样唤起了复杂矛盾的感情。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在国内属于亲法派,这本来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只要想想他的祖父曾将法国七月革命的那些日子,誉之为上帝创造世界的七天就行了;但是开明的法兰西共和国竟与拜占庭式的野蛮帝国沆瀣一气,令他在道德上怎么也想不通,心里头实在是憋气。
——可转念一想,这个铁路网具有战略上的意义,他又转忧为喜,心里立刻舒畅起来。
接着就发生了奥地利皇太子被刺事件[113],它对每一个人——唯独除了咱们一睡七年的德国小伙子——都是风暴到来的信号,对知情人更是再清楚不过,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嘛,咱们自然有理由也算作知情人。
汉斯·卡斯托普看见他作为老百姓竟让这一恐怖事件吓得发抖,可同时又看见他昂首挺胸,当他想到此乃民族解放的一个壮举,矛头所指是他自己仇恨的封建堡垒,尽管这也可视为莫斯科操纵的结果,又叫他感到憋气;但是另一方面,这并未妨碍他在三周之后,称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发出的最后通牒是对人类的污辱,是令人发指的罪行;这是因为他能预见到它的后果,并由此而变得呼吸急促……
总而言之,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心情错综复杂,充满矛盾,正像他眼看着迅速酿成的那个大灾难,也是各种错综复杂的矛盾聚合起来酿成的一样。
他企图擦亮自己学生的眼睛,让他认清这一灾难的本质,但讲究礼仪和富有同情心的民族传统却阻止了他,使他未便将事情和盘托出,而总是只把话讲出一半。
在各国发布动员令的日子里,在宣战之初,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总是把双手伸向他这位来访者,把他的两只手紧紧握在自己手里,这样,他讲的话即使不能进入这小笨蛋的脑子,也会进入他的心里。
“我的朋友!”
意大利人说,“装子弹的火药,还有印刷机——不可否认,曾经是你们发明的!可是如果您相信,我们会为反对革命而进军……亲爱的……”
在欧洲痛苦地绷紧神经、无比焦急地等待的那些日子里,汉斯·卡斯托普没有看见塞特姆布里尼先生。
紊乱矛盾的报纸消息从山下一直传到他的阳台上,引起了整个疗养院的震颤,使食堂里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儿,就连那些病入膏肓者和垂死者的病房也未能幸免。
也就是此刻,那位躺在草里不知不觉打了七年瞌睡的傻瓜慢慢醒了,坐起来开始揉眼睛……可我们准备把整个情景讲完,好让大家了解他内心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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