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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一声仿佛记忆中阿娘那般温暖轻柔的呼唤响起:“鸠鸠……”
“阿娘……”
程曜灵眼角滑落滚烫的泪。
“鸠鸠,我们吃药好不好?”
“阿娘……别走……”
半梦半醒间,程曜灵紧紧攥住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那只手僵硬了一瞬,然后承诺道:“……我不走。”
程曜灵悬在空中的心稍微放了下来,接着生怕阿娘离开似的,异常乖顺地咽下了所有剩余的苦汤药。
次日清晨,她挣扎着掀开眼皮,没有阿娘,只见到了守在床边、面目苍白、眼下乌青的段檀。
她高烧还未褪尽,浑身疲倦酸软,脸颊烫红,原本带着希冀的目光,却在触及段檀的一瞬间变得冰冷而麻木,没有多看段檀一眼,转头盯着上方床帐,一言不发。
段檀见她苏醒,面上闪过惊喜之色,而后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她额头温度:“有哪里难受吗?x”
程曜灵跟听不见一样,死气沉沉躺在床上,像一具睁着眼的尸体。
段檀收回手,停顿片刻,开口道:“我沿着你离开龙城后的踪迹寻你,到云中郡的北部密林时突然断了线索,碰巧被郡守发觉,前往他府上暂歇。”
“我在他府上见到了端茶奉水的九妘奴婢,逼问之下,才知道几年前,沧州边郡一股边军与北戎人合流,纠集一万大军,共同攻入了仙鹤潭。”
“九妘人猝不及防,首当其冲的都兰部死伤大半,损失惨重,许多人都被俘虏。”
“但也因为都兰部及时的通风报信和缓冲垫后,那一战九妘虽败,其余四部却成功撤离,隐入更深的山林,再难寻觅。”
“我早就猜你是回了仙鹤潭,听完这些,立即让她们带路,前往原本的九妘领地寻你,找到你的时候,你缩在墓碑前,满身的泥和血,仿佛、仿佛……”
仿佛死去一般,让他几乎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段檀神情异常难看,说不下去了。
程曜灵听到九妘没有灭族的时候,手指动了动,终于有了些微反应,哑声问段檀:“带你找我的那些人,有从前认识我的吗?”
段檀道:“我问过,但她们因为年纪小,只知道战死的阿云若,都不知道阿云若从前有一个叫鸠鸠的女儿。”
程曜灵眼珠动了动,终于看向段檀:“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叫鸠鸠的?又怎么‘早就猜我是回了仙鹤潭’?我不记得我告诉过你这些。”
段檀别开眼睛,过了许久,才颤声道:“你告诉过我的,小时候……小时候你对我无话不说。”
程曜灵闻言眉目浮现困惑之色,怔愣了几息,从前种种蛛丝马迹一一在脑海中串联起来,终于意识到什么,恍然喟叹:“原来是你。”
“阿白,”
程曜灵语气空茫:“所以你那时候到底恨我什么呢?”
“我不恨你,我从没恨过你,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段檀勉强扯了扯唇角:“你离开我跟杨遥臣私奔的时候,我恨你抛下我,一气之下烧毁了所有与你相关的东西,只残存前段日子你发现的那半个木哨。
后来你若无其事地回来,其实我见你第一眼,就想原谅你了,但越想原谅,就越觉得自己卑贱,反而越不肯接受你的示好。
直到我再也无法违逆本心,决定等你下回再来,就与你和解的时候,又听说你竟为了个乐人一掷万金,我简直恨不得饮你血啖你肉,更加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所以……所以我才说我恨你。”
话至此处,他自嘲地笑笑:“那时虽然说恨,却不明白恨的根由,年纪太小也太蠢,以为情意如对垒,恨一个人就要让她比自己更痛,只想着赢,不知道胜者才是一败涂地。”
“更何况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恨你,初闻你死讯的那些时日里,我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浑浑噩噩许久,有一天灵台清明,忽然彻悟。
原来我真正恨的,是那个无力作为的自己。”
程曜灵静静听完,闭上了眼睛,什么都没说,只觉得世事荒唐。
二人此番重逢,沉默的人换成了她,而一直说话的,竟是段檀。
一室寂静中,门外忽地闯入一个传令兵,扑到段檀身前跪下,气喘吁吁道:“王爷,沧州急报!”
程曜灵猛地张目,急切地撑起半个身子,比段檀更快道:“沧州出了什么事?”
传令兵看了一眼段檀。
段檀给程曜灵披上外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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