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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洛克挺爽快地借给他——或者不如说让尼西姆·贝尔纳先生借给他——五千法郎。
从那以后,莫雷尔对布洛克赞不绝口。
他热泪盈眶地问自己,怎样才能报答这么一位救命恩人。
后来,我就每月代莫雷尔去向德·夏尔吕要一千法郎,要莫雷尔一拿到就马上还给布洛克,好让布洛克觉得他钱还得挺快的。
第一个月,莫雷尔满脑子还是布洛克的好处,二话不说就把一千法郎还了;但过后他想必是觉得那剩下的四千法郎要是派派别的用场准会更惬意些,因为他开始说布洛克这也不好那也不是了。
瞧见布洛克他就觉着不舒服,而布洛克呢,因为已经忘了借给莫雷尔的钱的确切数目,所以开口向他讨还三千五百而不是四千法郎,这下子提琴师就能净赚五百法郎了,可他竟然回答说,对于这么一笔无稽之谈的借款,他非但不会拿出一个子儿,而且那位债主该额手称庆才是,因为他莫雷尔没去告他一状哩。
说这话时,他的两眼发出炯炯的光芒。
他先是说布洛克和尼西姆·贝尔纳先生没什么好怨他的,不一会儿又觉得不过瘾,就干脆说他没去怪罪他们是让他俩占便宜了。
原来,大概是这么回事,尼西姆·贝尔纳先生曾经公开说过蒂博拉琴不比莫雷尔差,于是莫雷尔认为自己得为这句有损他的职业荣誉的话向法庭起诉,后来,因为在法国,尤其是就反对犹太人而言,公理正义业已**然无存(他向一个以色列人借五千法郎,正是他身上的反犹太人意识的自然流露呗),他凡要出门必得带好子弹上膛的手枪。
不过,我那会儿并不怎么经常碰见德·夏尔吕先生和莫雷尔。
等我从公爵夫人那儿出来的时候,他们往往早就去了絮比安的铺子,这是因为跟公爵夫人谈话使我感到兴味盎然,不光忘却了等待阿尔贝蒂娜回家的那种焦急心情,而且把她回家的时间都给忘了。
在德·盖尔芒特夫人家待得很晚的这些日子里,有一天有个小小的插曲,这件事我当时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很久以后才意识到了它那令人痛苦的含义。
这天下午,德·盖尔芒特夫人送给我一束从南方带来的山梅花,因为她知道我喜欢这种花。
我从公爵夫人家出来,上楼回家,这时阿尔贝蒂娜已经先到家了;我在楼梯上碰到安德蕾,她像是因为闻到了我手里这束花的浓郁香味,感到很不自在似的。
“怎么,您这就要回去了?”
我对她说。
“是正想走呢,阿尔贝蒂娜要写信,就打发我走了。”
“您没觉着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吧?”
“没有,我想她是给她姨妈写信。
不过,她可是不爱闻太浓的香味的哪,她准不会喜欢您的这些山梅花。”
“哟,我干了件蠢事!待会儿我让弗朗索瓦兹拿去搁在后扶梯间里。”
“您以为阿尔贝蒂娜不会从您身上闻出山梅花的香味吗?除了晚香玉,这可就是最叫人头晕的香味了。
再说,我知道弗朗索瓦兹好像是出去买东西了。”
“我今天身边没带钥匙,这可怎么进去呢?”
“噢,您按铃就是了,阿尔贝蒂娜会给您开门的。
再说这会儿弗朗索瓦兹恐怕也该回来了。”
我跟安德蕾告别上楼。
刚按了第一下门铃,阿尔贝蒂娜就跑来给我开门,但她很费了些周折,因为弗朗索瓦兹不在家,她不知道电灯的开关在哪儿。
好不容易她总算让我进了屋,但山梅花的气味马上又把她吓跑了。
我把花放在厨房里,这一来,我这位女友搁下信不写(我不知道为什么),刚好有时间跑进我的房间从那儿叫我,而且躺在了我的**。
就到这会儿,我仍然毫无察觉,还以为这一切都很自然,至多只是觉着有点儿尴尬,但那也算不得什么的[12]。
有些日子我不下楼到德·盖尔芒特夫人那儿去,为了消遣阿尔贝蒂娜回家前的这段时光,我就随手翻翻埃尔斯蒂尔的画册、贝戈特的书或者凡特伊的奏鸣曲谱。
于是——由于看上去仅仅是诉诸视觉和听觉的艺术作品,实际上要求我们在欣赏它们时必须把被唤醒的思维活动跟那两种感官感觉密切配合——我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认识阿尔贝蒂娜以前她在我身上激起的美丽的梦,这些梦,被以后的日常生活磨去了它们的光彩。
我把这些梦,犹如加进一口坩埚似的加进乐句和画面中去,用它们来润泽正在读着的书。
自然,我觉得这本书变得更生动了。
但阿尔贝蒂娜因此也获益不浅,她从容地往来于我们能够通往、能够将同一对象依次置放其间的那两个世界之间,摆脱了物质的重负,在思维的流动空间中遨游嬉戏。
刹那间我陡然感到,我是能够体验对这位令人乏味的姑娘的炽烈感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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