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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生活中充满着工作、旅行、登山和一切美好的事物,而所有这一切,他对自己说,都将随着这场决斗的悲惨结局化为乌有,他没有想到其实早在有这场决斗以前,由于那种即便没有决斗也会长此以往的坏习惯,它们就已经是这样了。
他安然无恙地从决斗场回了家。
但是他重又觉得阻碍重重,没法去玩儿,去兜风,去旅行,去做那些他一度认为可能将被死亡剥夺的事情;单单生活本身,就已经足以剥夺这些可能了。
至于工作,——特殊的环境会在一个人身上激发出先前已存在于他身上的秉性,在勤勉的人身上激发出勤勉,在懒散的人身上激发出懒散,——他给自己放了假。
巴尔贝克的这些晨间音乐会并不是遥远的往事。
可是,在这些相对来说还是前不久的往日,我却很少想到阿尔贝蒂娜。
刚到巴尔贝克的那几天,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在那儿。
那么,是谁告诉我的呢?噢!对,是埃梅。
那天也是像这样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晴天。
我的好埃梅!他见到我高兴极了。
可是他不喜欢阿尔贝蒂娜。
她并不是个能让人人都喜欢的姑娘。
没错,是他告诉我阿尔贝蒂娜在巴尔贝克的。
那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噢!他碰到过她,他觉得她风度欠佳。
当我这么想着埃梅告诉我的事儿,而且碰巧是从一个跟我当时听他讲的那会儿不同的角度去考虑,我那在这以前一直在无忧无虑的海面上惬意飘**的思绪,冷不丁地乱了套,就像是突然碰上了一颗暗暗埋在记忆中的这个地点而我又没法看见的危险的地雷。
埃梅对我说他遇见过她,觉得她风度欠佳。
他说风度欠佳是什么意思呢?我当时以为他的意思是说举止俗气,因为我想先发制人,说过她举止优雅之类的话。
可是,且慢,没准他的意思是指那种娥摩拉风度呢。
她是跟另一个姑娘在一起,没准两人还彼此搂着腰,一起打量着别的女人,没准她们表现的,确实是有我在场时从没在阿尔贝蒂娜身上见过的一种风度呢。
那另一个姑娘是谁?埃梅是在哪儿碰上这么个叫人讨厌的阿尔贝蒂娜的?我竭力回忆埃梅对我到底是怎么说的,想弄明白他指的究竟是我揣度的那回事,还是就不过是个普通的风度问题。
可是我再怎么问自己也是枉然,因为提出问题的人和能够提供回忆的人,唉,都是同一个人,就是在下呗,一时间我有了两重真身,可是一点也没变得高大些。
不管我怎么提问,总是我自己来回答,毫无新的结果。
我已经不去想凡特伊小姐了。
由一种新的猜疑引起的骤然发作的嫉妒,使我感到痛苦不堪,它也是一种新的嫉妒,或者说是那种新的猜疑的持续和延伸;场景的地点是相同的,不再是蒙舒凡,而是埃梅碰到阿尔贝蒂娜的那条街;作为对象的,是阿尔贝蒂娜的那几个女友,其中某一个或许就是那天和她在一起的那位。
那可能是某个伊丽莎白,或者就是上回在游乐场里阿尔贝蒂娜装出不经意的样子从镜子里偷看的那两个姑娘。
她大概跟她们,而且跟布洛克的那位表妹爱丝苔尔,都有那种关系。
她们的那种关系,倘若是由某个第三者向我透露的,准会把我气个半死,但现在因为是我自己在揣度,所以就小心设法蒙上了一层足以缓解痛苦的不确定的色彩。
我们可以用猜疑的形式,一天又一天地大剂量吞服我们受了骗的这同一个念头,而倘若这药剂是用一句揪心的话这支针筒扎在我们身上,那么一丁点儿的剂量就足以致命。
大概就为这缘故,也许还出于一种残存的自卫本能,那个妒意发作的男人往往会单凭人家给他看的一点所谓证据,就无视明明白白的事实,立时三刻想入非非地胡乱猜疑起来。
况且,爱情本来就是一种无可救药的顽症,正如有些先天体质不好的人,一旦风湿病稍有缓解,继之而来的就是癫痫性的偏头痛。
一旦充满妒意的猜疑平静下来,我就会埋怨阿尔贝蒂娜对我缺乏温情,说不定还和着安德蕾在奚落我。
我不胜惊恐地想道,要是安德蕾把我俩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准会这么做的,我只觉得前景不堪设想。
这种忧郁的情绪始终困扰着我,直到一种新的充满妒意的猜疑驱使我去做新的寻索,或者反过来,阿尔贝蒂娜对我表现得温情脉脉,让我觉着我的幸福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那另一个姑娘到底是谁呢?我真得写信去问问埃梅,或者设法去见他一次,然后我就可以拿他的证词跟阿尔贝蒂娜对质,让她招认。
但现在,我认定了她是布洛克的表妹,所以就写信给懵懵然一无所知的布洛克,要他给我一张她的照片,要不,能安排我跟她见个面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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