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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这时候再多说也没用。
可我的记忆却扭住“砸”
这个字不放。
阿尔贝蒂娜常说“砸某人牌子”
“砸锅”
[244],或者干脆“哼!瞧我把他砸得!”
意思是“我把他一顿臭骂!”
但这些话她在我面前是经常说的,倘若刚才她想说的就是这些话,为什么她要突然打住,为什么要脸涨得通红,把手捂住嘴,改口说别的事情,而且在看出我已经听见“砸”
这个字以后,要编理由来搪塞呢?眼看我的问话得不到回答,我就不再问下去了,心想最好的办法是装作不去想着这事,可就在这当口,我转念想到阿尔贝蒂娜责怪过我去女主人家,傻乎乎地想给她消消气,于是笨头笨脑地说了这么一句:“我原想请您今晚一起去韦尔迪兰家参加晚会的。”
——这话真是蠢到家了,既然我真想请她一起去,又随时都能见到她,我干吗不对她说呢?我的谎话激怒了她,见我怯懦,她更是变得肆无忌惮。
“您哪怕请我一千遍,”
她对我说,“我也不会去的。
这些人总是不待见我,千方百计想要挤对我。
在巴尔贝克那会儿我对韦尔迪兰夫人有多热情啊,如今她却这么回报我。
哪怕她马上就要死了,让人来请我,我也不会去。
有些事情是无法原谅的。
至于您,这是您第一次对我说谎。
弗朗索瓦兹对我说您出门了(哼,瞧她说这话的得意劲儿),我听了真巴不得当场让雷给劈死呢。
我竭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我心里觉着这是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
她这么说的时候,我的潜意识始终处于一种非常活跃的、想象丰富的半睡眠状态(在这种半睡眠状态中,我们会将一些仅仅是掠过脑际的印象镌刻下来,通向未知世界的那把钥匙,那把我们苦苦寻觅不可得的钥匙,此刻攥紧在充满睡意的双手之中),探寻她刚才说了一半就打住的话的真实含义,想知道她没说出口的究竟是哪个词儿。
突然间,一个不堪入耳的字眼,我从没想到过的污秽字眼,跳了出来:“砸缸。”
[245]我不能说这个字眼是一下子跳出来的,因为一个人长时间地亦步亦趋跟在某段不完整的记忆之后,即便他很想一点一点地、谨慎小心地扩充这段记忆,他也往往会为那段记忆所束缚,伸展不开去。
不,这不同于我平常的回忆方式,我心想,此刻我面前有两条回头寻觅的路:一是不光考虑阿尔贝蒂娜说的那句话,而且把我提议给她钱让她请客吃饭时她厌烦的目光也考虑进去,那道目光就像在说:“谢谢,我讨厌的事不劳您花钱,我喜欢的事我没钱也能做!”
也许正是因为想起了她的这道目光,我才改变了寻找她没说出口的那个词儿的方法。
“砸”
,她想说砸什么呢?砸牌子?不对。
砸锅?不对。
砸,砸,砸。
我蓦地又想起我提议她请客时她的那道目光,还有那个耸肩的动作,眼前浮现出当时的情景,耳边响起了她说的那句话。
我猛然意识到,她说的不是“砸”
,而是“给人砸”
。
可怕!原来这才是她喜欢的。
真是太可怕了!即使是下三烂的娼妓,对此根本不在意,或者就好这一口,她也不至于对一个听惯这种**之词见怪不怪的男人说这种话呀。
说这种话,未免太让人看不起了。
只有在这种情形,就是她喜欢干这事,对方又是一个女人,她才会这么说,以表示对适才跟一个男人干那话儿的歉意。
阿尔贝蒂娜对我说她半梦半醒,她并没有对我撒谎。
她当时心不在焉,情绪激动,没想到自己是和我在一起,她就那么耸耸肩膀,她就像平时跟某个女友——或许就是我认识的那些花季少女中的某一位——那样随口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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