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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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第6页)

“不是,这位夫人我想是你们家的雇员。”

在早先的布尔乔亚语汇(它想必很快就要被废除)中,一个厨娘是不能称为雇员的,所以我心想:“他准是弄错了,我们家没有工厂,也没有雇员。”

可突然间我想起来了,雇员这个词儿,就好比咖啡馆侍者留的唇髭,体现了做下人的在自尊心上的一种满足,他说的那位夫人就是弗朗索瓦兹(说不定她是去咖啡座串门,或者正在看那位比利时夫人的女仆做针线活儿呢)。

不过对这个开电梯的人来说,光有自尊心的满足还是不够的,说到自己的阶级时,他通常满怀同情地用单数人称形式说“工人”

或“小百姓”

,跟拉辛说的“穷人”

如出一辙。

不过,我第一天刚到时的那种热忱和腼腆都早已过去了,所以不大主动和开电梯的攀谈。

电梯上上下下穿行在酒店各层面间的这段时间里,现在通常是他开口跟我说话,我却不去搭他的腔。

电梯犹如一个玩具,中间镂空,一层一层地在我们周围铺展分叉出去的走廊,灯光在走廊尽头显得柔弱而幽暗,通道的门、楼梯的踏级都显得细细的,沉浸在一种晨曦般稀薄而神秘的琥珀色调中,这正是伦勃朗勾勒窗台或井栏最好的背景。

每一层楼,都有一缕金色的光线辉映在地毯上,让人想起落日的余晖和临海的窗户。

我心想,不知这些少女是否住在巴尔贝克,不知她们究竟是些什么人。

当一个人的心念,像这样落在选定的一小拨人身上的时候,跟这一小拨人有关的事情,都会激起他的情感波澜,让他浮想联翩。

我在大堤上听到一位夫人说:“她是小西莫内的朋友。”

那副自鸣得意的神气仿佛在说:“那是拉罗什富科府小少爷的要好同学。”

顿时,说话者感到她所说的那个少女引起了听话者的好奇心,听话者很想再好好瞧瞧那个能当小西莫内的朋友的幸运儿。

小西莫内的朋友,显然不是谁都能当的。

贵族是相对而言的:在最普通的居住区,一个家具商的儿子也会以风度优雅著称,像一个年轻的威尔士亲王那样享有名望。

从那以后,我常常回想,西莫内这个名字在海滩上是怎样传到我耳畔、引起我注意的——其实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个西莫内是什么模样,到底是指哪一个少女呀。

总之,这个不怎么清晰的名字充满了新鲜感(下文会提到,这将会对我有很大影响),我屏息静听,感觉到每一秒钟过去,这个名字的字母就更深一点地印入我的脑际,成为日后(那得是若干年以后的事了)第一个从记忆中跳出来的词儿(在刚睡醒,或是昏厥过后刚苏醒的当口),不仅先于当时是几点钟、我是在什么地方这样的概念,甚至先于“我”

这个词儿,仿佛它所指代的那个少女比我更我,仿佛在短暂的失去知觉之后,最早结束的,就是我没有想它的那段时间。

我不知道自己何以会从第一天起就认定,西莫内应该是这几个少女中某一个的名字;我反复思忖怎样才能认识西莫内这家人;当然,得让这家人觉得地位比他们高的朋友介绍——要是她们只是些傻乎乎的平民百姓,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好叫她们不至于小瞧我。

你要是让人给小瞧了,你就没法儿真正认识这些小瞧你的人,也没法儿在心里完全接纳他们。

然而,每当各不相同的女性形象进入我们的脑海,在它被遗忘或被其他形象淘汰之前,我们若不能把这些陌生的形象转换成与我们类似的某些东西,总是没法儿得到安宁的。

就这一点而言,心灵具有与肉体相同的反应和机能,无法容忍异体的介入,必将入侵者消化或同化而后快。

我出了电梯,没回房间,一径沿走廊往前走去,因为每天这时候,负责这个楼层的仆役——尽管他怕穿堂风——会打开走廊那头的窗户,这扇窗不是面朝大海,而是面朝小山和山谷,因为窗玻璃不透明,平时又总关着,所以通常是望不见窗外景色的。

我站在窗前,瞻仰酒店背靠的这座小山上难得一见的景观,稍远处只有一所屋宇屹立在暮色中,从我的角度望去,它在黄昏的光线中宛若一个雕镂精美的丝绒首饰盒,又如一座用金银珐琅制成的寺庙或教堂模型,里面珍藏着圣物,一年只有几天可以让信徒们礼拜瞻仰。

我才站了一小会儿,可这点朝觐时间已经太长了,只见那个一手拎串钥匙、另一手碰一下帽檐向我致意(他怕傍晚的凉风,所以没抬起教堂圣器室庶务戴的那种无边圆帽)的仆役走来关上两扇窗扉,遮断了我遥望金色圣堂、圣物的视线。

我走进房间。

季节时令更迭嬗变,窗前的景色也随之变化。

起先,景色经常是明亮的,只有天气阴霾时才变暗下来;这时,鼓起圆浪的蓝莹莹的海面,镶嵌在窗子的铁框里,宛如彩绘玻璃一般,海浪拍击海湾深处的岩礁,卷起一堆堆呈倒三角形、看似静止不动的飞沫,宛如皮萨内洛[242]画中笔触细腻的羽毛或绒毛,这种奶油状的洁白釉色,在加莱[243]的玻璃制品中是用来描绘积雪的。

没过多久,白昼就变短了。

我回到房间时,仿佛烙上了太阳那张绷紧、匀称、短暂而闪光的脸的印痕(就像是在显示某个圣迹或幻象)的紫红色天空,向着水天交接处的海面沉去,好似教堂主祭坛上方的一幅油画;同时,色泽斑斓的余晖照在沿墙一溜排开的桃花心木矮书橱的玻璃门上,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一幅绝妙的画面,它就像当年某位古典大师为一座圣堂祭坛装饰屏创作的一组绘画,如今在博物馆大厅里,屏板被隔开陈放,观众只有凭想象才能把它们还原成当初的情景。

几星期过后,我上楼时,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就像我在贡布雷散步回家,准备下楼用晚餐时在耶稣受难像上方看到的景象一样,一抹红霞悬在大海上方,海面看上去有如肉冻那般浓稠,稍过一会儿,大海已经变得色泽冷峻,蓝得如同鲻鱼那样,天空则红得就像我们晚上会在里弗贝尔吃到的鲑鱼,我看着眼前的景色,想到一会儿要换装外出去用餐,心情好极了。

在大海上面,紧靠着岸边,一层层黑得如烟炱,却又玛瑙般光亮而紧致的雾霭,正在使劲往上升腾,一层高过一层,越来越宽阔。

但是这雾气看上去又显得很沉重,已经把它们托上半空的支架,仿佛再也承受不住,最上面的雾层压弯支柱,偏离了支架的重心,整个支架眼看就要倒塌下来,掉进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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