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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同一块吸饱了水的厚布,沉沉地压在黔南这片临时营地上。
连绵的秋雨从午后便下个不停,雨势不大,却冷得刺骨,带着南方特有的湿黏,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牛夲蜷缩在勉强遮雨的草棚下,身下垫着出发时带的蓑衣,早己被泥水浸透,又冷又硬。
他听着雨点敲打棚顶茅草的沙沙声,还有身边战友们深浅不一的呼吸与偶尔的呻吟,觉得自己像是被丢弃在某个潮湿洞穴里的野兽。
离开石屏己经一个多月,西千多里的路程,是用一双脚板硬生生走出来的。
脚底的血泡起了又破,破了再起,如今结成一层厚厚的、凹凸不平的硬痂,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感觉不到疼,只剩麻木。
身上那套灰色单军装,被汗水、雨水和泥浆反复浸染,早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紧贴在皮肤上,把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都吸走了。
饥饿是永远甩不掉的影子,配发的炒米总是不够,得掺上沿途买来的,或者偶尔向百姓讨要的红薯、苞谷,才能勉强填饱肚子。
牛夲甚至开始想念乌蒙山雪线上那种干脆利落的寒冷,至少不像现在,这无孔不入的湿冷,连人的心情都跟着发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隔着湿冷的军装,能触到那块银制虎头牌坚硬的轮廓。
这是他和那个红河岸边、温暖干爽的彝寨之间,唯一实实在在的牵连了。
阿爸在火塘边把牌子挂在他脖子上时,那沉甸甸的分量,似乎不只是银子的重量,还有祖先的目光和整座山的嘱托。
“莫让祖先蒙羞”
,阿爸低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可这一路的苦楚,远远超出了一个山里娃的想象。
寒冷、饥饿、疲惫、疾病……这些看不见的敌人,比想象中的日本鬼子来得更早,也更狠。
他亲眼看着健壮的同乡阿普在雪山上无声无息地冻僵,他背了他三天,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埋进异乡的冻土。
那一幕,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时不时就冒出来,提醒他生命的脆弱和这场远征的代价。
“集合!
全体集合!
到那边干燥点的高地上去!”
传令兵嘶哑的喊声划破了雨夜的寂静,也打断了牛夲纷乱的思绪。
棚子里一阵骚动,疲惫不堪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营地边缘一处略为隆起、林木稀疏的土坡。
那里地面稍干些,至少没有积水。
牛夲跟着人群,默默走到土坡上。
他看见土坡中央站着一个人影,不是平日训话的军官,而是那个戴眼镜、说话带昆明口音的政治教官,姓李。
李教官年纪不大,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里有种不一样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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