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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夫人坐着一张由裴里公爵夫人行起来的,洛哥哥式的靠椅。
拉斯蒂涅靠近着她,坐在左手一张烤火的矮椅子上,活像舞台上的男主角侍候一位女主角。
壁炉架的转角上还有一个男人站着。
博学的皮安训猜得不错,侯爵夫人是个性情冷酷,非常神经质的女人:要没有她那种养生之道,连续不断的火气早已使她的皮肤变成土红色了;但她身上穿的,屋子里披挂的,都是色调强烈的料子,把她人工培养的白晳的皮肤衬托得格外鲜明。
带红的褐色,栗色,带金色闪光的青色,对她特别相宜。
内客室的糊壁花绸与窗帘幔子,仿照当时在伦敦走红的某爵士夫人家里的款式,用的是棕色丝绒,但她加上许多点缀,用美妙的图案把那过于富丽的宫廷色彩冲淡一下,头发的式样梳得像少女,一绺绺的挂着,底下打着卷,烘托出她微嫌太长的椭圆形脸蛋;但滚圆脸越是显得呆板蠢笨,细长脸越是显得雍容华贵。
能够使脸蛋拉长或扁平的双面镜,对于上面那个可以应用在人相学方面的规则,便是极显明的证据。
包比诺站在房门口像一头受惊的野兽,伸着脖子,左手插在背心袋里,右手拿着里子满是油腻的帽子;侯爵夫人当下带着嘲笑的意味向拉斯蒂涅递了个眼色。
老头儿愣头傻脑的神气,跟他可笑的态度与受惊的表情非常配合,皮安训又在旁哭丧着脸,觉得为了姑丈受到很大的委屈;拉斯蒂涅看着不由得掉过头去笑了。
侯爵夫人对来客点点头,好不费劲的从靠椅中抬起身子,又很有风度的倒了下去,表示身体衰弱,希望人家原谅她失礼。
这时,站在壁炉架与房门之间的男人微微行了个礼,推过两张椅子,向医生与法官让坐;看他们坐下了,他又抱着手臂,背靠着墙壁站着。
我们且把这个人物介绍一下。
当代有个画家叫作特刚[83],最擅长把所画的东西,不论是一块石头或一个人物,画得引人注意。
在这一点上,他运用铅笔比运用彩色画笔的技术更高。
比如说,他用素描画一间空****的屋子,只有一把笤帚靠在壁上;只要他高兴,自有本领使你看了不寒而栗:你会觉得那笤帚是染过血迹的,才犯过罪的工具,仿佛庞加寡妇杀了费阿但士以后扫除屋内的血迹用的[84]。
画家能使那笤帚上每根棕都竖起来,像一个人怒发冲冠一样;他会教笤帚在他心中隐藏的诗意和在你想象中发展的诗意之间,作一个媒介。
今天他用这把笤帚吓了你一下,明天会另画一把,旁边睡着一只大有神秘意味的猫,告诉你这扫帚是什么德国鞋匠的女人拿到山中去作妖法用的。
再不然他画一把气息很和平的,上面挂一个财政部办事员的上衣。
特刚的画笔有如巴迦尼尼[85]手里的弓,有一股磁性般的感应力。
我们在文字方面也需要有这样的天才,这样的笔力,才能描写那个身子笔直,清瘦,高大,穿着黑衣服,头发又黑又长,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的男人。
这位爵爷的脸长得跟刀锋一般,寒光闪闪,冷酷无情,皮肤的颜色像塞纳河浑浊时的水色,也像沉没的货船上的煤块在河中漂流时的水色。
他眼睛望着地,一边听一边判断。
他的姿态教人害怕,站在那儿,活像特钢笔下那把有暗示罪案魔力的笤帚。
有时,侯爵夫人在谈话之间朝他望一下,想暗中征求一些意见;但不论她默默无声的问讯多么迫切,他始终严肃,古板,好比《唐裘安》戏里的那个石像[86]。
老实的包比诺坐在椅子边上,对着火,帽子夹在膝盖中间,望着镀金的烛台,座钟,堆在壁炉架上的小古董,糊壁的料子跟花式,还有时髦太太摆在周围的一切贵重的小玩意儿。
他正呆呆的看得出神,忽然被侯爵夫人甜蜜的声音唤醒了:
“先生,我对你真是千恩万谢……”
老人心里想:“千恩万谢是太过分了,你连一点儿感谢的意思都没有。”
“……因为你肯赏脸……”
他又想:“赏脸!
这明明是挖苦我么。”
“……亲自来看一个可怜的当事人,她为了病不能出门……”
听到这里,法官用一种带着搜查意味的目光把她瞅了一眼,察看可怜的当事人的健康情况。
他对自己说:“哼,她像生龙活虎一般呢!”
然后他肃然回答道:“太太,你用不着道谢。
虽则我的行动不合法院的习惯,但在这一类案件里头,只要能帮助我们发掘真相,无论什么事都是应该做的。
我们的判断,靠良心启示的成分远过于根据法律条文。
在我办公室里也罢,在这里也罢,只要能找到事实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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