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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三年,暮春。
建康宫城深处,永初殿的药气比往日更加浓重,沉郁地渗进每一寸雕梁画栋。
烛火在铜鹤灯台上摇曳,将殿内人影拉扯得飘忽不定。
龙榻上的刘裕半倚着,面色在昏黄光影中泛着蜡黄,那双曾令千军万马震怖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浑浊的雾。
他再次挥手,这一次,连侍立榻边的徐羡之与傅亮也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终于只剩下两人。
“彦昌,”
刘裕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难得的松弛,“坐近些。”
一直静立在阴影中的中年男子缓步上前。
他身着寻常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癯,眉眼间有读书人的温润,却也藏着风霜磨砺出的韧劲。
他是刘彦昌,南渡的流民,土断的干吏,帝王最信任的布衣幕僚,也是那个失踪少年——刘沉香——的父亲。
他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恭敬却无奴颜,那是多年相知形成的自然。
“陛下该用药了。”
刘彦昌轻声道,目光扫过一旁案几上早已凉透的药碗。
“药石无用。”
刘裕摇头,视线却落在自己枯瘦的双手上,“这副身子,朕自己清楚。
早年在京口渔猎砍柴落下的寒湿,覆舟山一战的箭创,征讨卢循时染的瘴毒……这些年,全靠一口气撑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彦昌,目光忽然变得深远:“这口气,是你家沉香当年……给朕续上的。”
刘彦昌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陛下说笑了,沉香那孩子,不过是有些勇力,承蒙陛下垂爱。”
“不止是勇力。”
刘裕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陷入回忆,“那年他才多大?七岁?八岁?跟着你来军中探望,见有士卒欺压新来的流民,竟敢冲上去理论,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退。
朕问他为何,他说:‘我爹说,刘伯伯是要让天下人都有饭吃,有地种的人。
这些人欺负人,就不是刘伯伯的兵。
’”
刘裕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迅速被苦涩淹没。
“那么小的孩子,就懂这个道理。
可朕的亲生儿子……”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转而道,“后来,他渐渐大了,武艺精进,心思剔透。
朕常常想,若沉香是朕的儿子……不,即便是侄子也好。
可你把他教得太好,好到……不该困在这污糟的朝堂里。”
刘彦昌垂下眼帘:“陛下过誉。
那孩子……性子太直,不懂转圜,若非陛下庇护,早不知得罪多少人。”
“得罪人?”
刘裕冷笑一声,眼中陡然射出锐光,“他得罪的,是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蠹虫!
是那些视寒门如草芥的门阀世家!
彦昌,你不必替他遮掩。
当年土断,清查会稽隐匿人口,他带着人一家家核验田册,揭了多少豪强的底?那些人恨他入骨,暗中下蛊……你以为朕不知道?”
刘彦昌沉默。
那场突如其来的中毒,高热嘶吼,被人说成是“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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