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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甘露之变余波（第1页）

大和九年，秋。

风过曹州，带了几分刺骨的寒凉，并非秋日常有的清冽，而是一种浸透骨髓的沉郁与恐慌。

去年蝗灾留下的荒芜尚未完全褪去，城郊的农田依旧是稀疏的禾苗，田埂上散落着枯槁的草茎，被秋风卷动，在空旷的田野上打着旋儿，如同无处安放的亡魂。

东城崔氏门阀的宅邸依旧巍峨，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的“清河崔氏”

匾额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宅邸内外戒备森严，往来皆是身着短甲的私兵，神色冷峻，目光如鹰，与往日里仅作威仪的值守不同，多了几分草木皆兵的警惕，也多了几分恃权跋扈的戾气。

这一年，黄巢十一岁。

相较于十岁时的沉静坚毅，十一岁的黄巢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间的稚气又淡了几分，眉宇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他依旧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赴城郊荒坡跟随赵烈习武，白日里到明礼塾跟随周怀安苦读圣贤书，夜幕降临后，便伴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重读《史记》与先生批注的典籍。

只是近来，他脸上的沉静多了几分阴霾，眼中的坚定也掺了几分刺痛——长安传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打破了曹州表面的平静，也击碎了他心中对“朝政清明”

的最后一丝期许，让他愈发看清，中晚唐的腐朽，并非仅仅是门阀专权，更是门阀与宦官勾结，沆瀣一气，将天下百姓、寒门子弟，皆视作随意揉捏的草芥。

那消息，便是“甘露之变”

的余波。

大和九年十一月，长安爆发了震惊朝野的甘露之变。

宰相李训、凤翔节度使郑注，意图借献甘露之名，诛杀专权的宦官集团，夺回朝政大权，却因计划泄露，被宦官仇士良、鱼弘志反扑。

宦官集团调动禁军，大肆捕杀朝臣，李训、郑注被杀，连同其宗族、门生、故吏，牵连者达千余人，长安街头血流成河，朝堂之上，士族官员被屠戮殆尽，原本便被门阀与宦官分割的朝政，彻底落入宦官之手。

可这场血雨腥风，并未终结权力的博弈，反而催生了更可怕的勾结——幸存的崔、卢、李、郑、王五大门阀，深知宦官集团手握禁军，权势滔天，若与之对抗，只会重蹈李训、郑注的覆辙；而宦官集团也明白，仅凭自身力量，难以安抚天下士族，难以稳固朝政，需借门阀的声望与势力，维系统治。

于是，门阀与宦官，这两个原本互相倾轧的势力，达成了肮脏的妥协——宦官默许门阀垄断科举、兼并土地、操控地方，门阀则依附宦官，充当其爪牙，共同打压寒门子弟，镇压百姓反抗，瓜分天下财富。

长安的血雨，虽远在千里之外，却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至曹州这样的地方州县。

曹州的崔氏分支，作为崔氏门阀在山东的重要势力，早己接到长安的密令，借着甘露之变的余威，大肆清除境内“反士族、反宦官”

的异己——所谓的“异己”

，不过是那些敢议论门阀专权、敢抱怨朝政腐朽的寒门秀才、底层官吏，甚至是一些无意间冲撞过士族子弟的普通百姓。

这一日，黄巢依旧如往常一般，天未亮便赶往城郊荒坡习武。

荒坡上的枯草比往日更高，风一吹，便发出“呜呜”

的声响，如同低声的呜咽。

赵烈早己在坡上等候，他依旧穿着打补丁的短打，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晨光中愈发狰狞，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沉稳，多了几分压抑的愤懑。

他手中握着一柄铁锤，重重地砸在一块烧红的铁块上，火星西溅，却未能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师父，您今日神色不佳，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黄巢放下手中的粗铁剑，走到赵烈身边，轻声问道。

他察觉到，近来赵烈愈发沉默，习武时也常常心神不宁，偶尔还会对着长安的方向，发出沉重的叹息。

赵烈停下手中的铁锤，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望向西方，望向长安的方向，语气沉重得如同一块巨石：“长安传来消息，甘露之变，李训、郑注被杀，上千朝臣被牵连诛杀，宦官集团彻底掌权，而崔、卢等门阀，己然与宦官勾结在了一起。”

黄巢心中一震，他虽年幼，却也听过李训、郑注的名字——周怀安先生曾提起过，李训、郑注虽有私心，却也曾想整顿朝政，打压宦官与门阀，拯救大唐于水火。

只是他未曾想到，这场旨在清除宦官的变革，最终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落幕，更未曾想到，门阀与宦官，这两个原本势同水火的势力，会联手掌控朝政。